聽得那草原女子敢如此對公主說話,明夏眼神越來越冷。
他下意識掙了一下手腕上的麻繩。
繩結打得粗糙,對他來說形同虛設,完全可以輕易掙開。
可公主不允他造次。
烏朵嬌笑一聲,從莫根懷裡跳下來走到他身旁,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。
「阿爸,他看著生得俊秀,可身子骨比我們烏日的男人都硬朗!我就要他!」她扭頭大聲道。
明夏側身避開她的手,不再如昨日那般客氣。
眼看烏朵還想出手,他直接將她撞開,目光落在莫根臉上:「頭人,我說沒看到便是沒看到,也絕不會娶一個北朔女子為妻!若不信,便問我那把劍,它從不說謊!」
這是要動手的意思了。
幾個烏日部的壯漢立刻把手按上了刀柄,帳中氣氛驟然繃緊。
莫根眯了眯眼睛,總覺得這年輕人的氣勢非同尋常。
被綁成這樣還面不改色地放狠話,要麼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,要麼是真正在死人堆里打過滾的狠角色。
他更傾向於後者。
言清歡後退一步,站到明夏身旁,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道:「別妄動。」
明夏低頭看她,眼睛裡翻湧著壓抑的不甘。
若非公主不允,以他的性子,早和這幫北朔人拼個你死我活了。
言清歡看懂了他的眼神,離他更近了些,壓低聲音:「如今已到北朔腹地,這一路上你也看到了,當地人對南虞的態度越來越輕慢。
烏日不比雪山部落,莫根手底下有上萬北朔的正規軍。他們雖不敢動我,但對你和車隊裡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手軟。你再厲害,也沒法挑戰整個烏日部族幾萬人……」
明夏的眼神漸漸軟下去。
他可以不在意自己的死活,但不能不在意公主的安危。
「頭人!」這時,帳中一名清瘦的中年男子突然站出來,「今日之事兩方各執一詞,誰也拿不出證據。若憑一方之言便定了這位小將軍的罪,傳出去,怕是都要說我們烏日部仗勢欺人,連和親車隊的人都敢隨意扣留。」
言清歡看向此人,眼神一動。
他腰間沒有佩刀,面容清癯,鬚髮修剪得整整齊齊,在一眾粗獷的草原壯漢中顯得格格不入。
看面容,是典型的南虞長相。
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,順著那人的話頭接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:「烏日部兵強馬壯,若想扣留我的人,我們自然也沒有辦法,只能等到了王庭再與大王說理。」
莫根眯起眼睛,他當然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。
南虞雖弱,但這公主畢竟是大王點名要的人,雖說大多數人都認為她會和以往的和親女子一樣,被短暫玩弄便香消玉殞……
但萬一呢?
萬一大王到時候偏偏迷上了她……
畢竟,這女子委實生得過分貌美。
況且他閱人無數,看得出那年輕將軍身上的氣度絕不是普通人能有的。
真動起手起來,自己帳下這些人未必討得了便宜。
雖然他不擔心烏日部最後制服不了此人,但的確沒必要用這種方式把事情鬧大,若女兒當真喜歡這人,完全可以再想別的辦法。
思及此,他伸手按住還想爭辯的烏朵,清了清嗓子:「公主和宋幕僚說得是。今夜大家都累了,在此爭執無休也不像樣子。這樣吧,天色已晚,先給這位小將軍鬆綁,讓他回帳中歇息。
公主放心,我莫根並非不講道理之人。只是,烏朵的名聲也不能不顧,明日我們再坐下來好好商量,總有解決的辦法。」
言清歡微微頷首:「頭人明事理,那便明日再議。」
烏朵仍是不滿,忿忿地盯向宋幕僚。
那人垂著頭,也不看她,似乎在想什麼心事。
言清歡又看了他一眼,總覺得哪裡不對,但她無暇多想,待明夏鬆綁便拉著他走了出去。
夜風迎面,涼得人精神一振。
草原上的夜空低得像是伸手便能摘下星星,月光將帳篷間的小路照得亮如白晝。
她鬆開明夏的手腕,走在前方沒有說話。
少年跟在她身後,高高大大個人卻始終低著頭,像做錯了事的孩子。
回到帳中,言清歡屏退莫根派來伺候的婢女,戳了戳明夏的胸口:「這便跟我進帳了?眼下可是在北朔正統部族的地盤,不是荒郊野外駐紮的營地。再說,今日剛出了這事,多少雙眼睛盯著?」
明夏抿了抿唇:「臣給公主惹麻煩了……可越是這樣,臣越放不下心,非得守著公主才安心。」
言清歡看他一臉委屈模樣,伸手撫上他被麻繩勒紅的手腕:「疼嗎?」
明夏搖搖頭。
她踮起腳輕啄了一下他的下巴:「知道你委屈,明小將軍大概從來沒有對北朔人這般客氣過?」
明夏不吭聲,只是得了默許般伸手抱住她。
言清歡有些疲憊地將頭靠在他肩上:「今日之事,是衝著你來的,不知是烏朵的設的計,還是其他人……但我覺得,她一開始的驚訝不像是裝的。」
「我真沒看到她們……除了公主。」明夏卻好似並不在意到底誰算計了他,只一個勁分辯,生怕她誤會自己看了別的女人。
言清歡彎起嘴角,逗他:「怎的又委屈上了?難道,除了我,你還想看別人?」
「不!」明夏慌忙捧起她的臉,「我眼中只看得到公主一人。」
「那烏朵眼中也只你一人。」言清歡似笑非笑地對他眨了眨眼,「白日裡,我專程叫晨芳引他去見了言時和吳慕之,哪知她回來說,『一個像到處溜達的狐狸,一個像風吹就折的草稈子,都不如你那個將軍好看!』」
明夏抿唇笑笑,將她抱起,走向榻邊:「她是北朔人,若非公主的關係,臣連話都不會跟她說一句。」
言清歡卻突然蹙起了眉:「提起吳慕之,你說……可會又是他?」
烏日部的人不知明夏具體身份,除了烏朵,應當沒有人會刻意用這種方式去算計他。
想來想去,第二個有動機且有能力做到這事的,便只吳慕之了。
相隔不遠的一頂帳中,吳慕之突然瘋狂打起了噴嚏,連手裡的茶都晃出幾滴。
「可我總覺得,他應該不會做得這般明顯。」言清歡想了想,又搖頭。
明夏拿起乾淨的巾帕,為她擦拭還帶濕氣的長髮。
想到最近公主時常與吳慕之議事,他有些失落地低聲道:「他戀慕公主,若非當初誤會,公主怕是……「
「明夏!」言清歡「啪」地一掌打在他胳膊上,「給你說過多少次了,我對吳慕之毫無情意!一開始是氣不過,才讓他同上這條路。到如今,也不過是利用他而已。
眼下火燒眉毛了,今日這事解決不了,你要麼死,要麼瞎……總之我不會允許你娶那烏朵!你不給自己想想辦法,還操心這些有的沒的?」
「是,臣錯了。」明夏低低答應一聲。
言清歡斜睨他一眼,軟下聲來:「我身子都讓你看了,還想怎樣?若換作其他人如此,早就被誅殺了。」
儘管只是驚鴻一瞥,可瞬間便烙進了他心裡。
和平日裡在床榻上纏綿時不一樣,月光下的她立在氤氳水汽里,像極了不染凡塵的仙子,讓他生不起一絲褻瀆的念頭。
他退後一步,將巾帕放進盆中:「今晚臣到帳外守著公主。」
言清歡回過頭笑看他:「也好,省得你再半夜偷摸出去給自己澆涼水。」
明夏睫毛一顫,臉上泛起緋色:「公主……都知道了?」
言清歡輕哼道:「明春告訴我的,還把我訓了一頓。這世上如今敢如此對我說話的,除了母后、兄長和言易那草包,怕也就是她了。」
哪知話音剛落,明春的大嗓門便在帳外響起:「讓我進去,我要見公主!」
言清歡有些詫異,和明夏對視一眼,開口喚道:「讓她進來!」
很快,明春蹙著眉走進帳中:「方才的事我聽說了,你們倆怎麼想的,可有辦法?」
「沒有。」言清歡看向她,直言不諱,「你此時來,難道有什麼主意?」
「那是自然!」說著,明春看向明夏,「瞅瞅,還是要靠你阿姐我,不然你就得娶那個翹尾巴的草原小馬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