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夏的營帳一片漆黑。
烏朵已在帳外站了好一會兒,心跳得像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她穿著一件絲綢做的新睡袍,辮子也重新編過,綴著從南虞商人那裡換來的東珠,在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。
阿爸一刻鐘之前說的話還在她耳邊迴響:「我莫根的女兒,想要個男人有什麼難的?草原上的規矩,喜歡就往帳篷里拉。
那明小將軍一看就沒經過人事,你主動些,他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哪裡忍得住?到時候食髓知味,必然就留下了。」
草原上的男女談情說愛的確都不扭捏,可她畢竟年紀還小,從前沒對誰動過心,嘴上說非要他不可,真到這時候心裡卻慌了,扯著自己衣擺問阿爸:「他當真會願意?」
阿爸當時哈哈大笑:「你阿媽當年不也是被我一眼看中,拉進帳篷的?一開始不情願,後來還不是給我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?
不管那明小將軍如何嘴硬,他到底是個男人。男人嘛,都是一樣的。我女兒如此嬌俏惹人愛,草原上多少勇士排著隊想娶,他憑什麼不動心?相信阿爸,他只是還沒嘗到甜頭。你現在去他帳中,別提什麼規矩不規矩,也別提娶不娶,說幾句仰慕他的漂亮話,再往他懷裡鑽……」
一想到這,烏朵的臉騰地紅了。
她從小被阿爸捧在手心裡長大,想要什麼多是別人送到她面前,很少需要她主動。
可眼下,那個比草原上所有男人都好看的少年就在這頂帳篷里。
阿爸說,只要大膽掀開帘子走進去,他就是她的。
她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東珠在月光下輕輕一響,帳簾被掀開。
沒有預想中的任何動靜。
烏朵睜開眼,裡面空無一人。
她愣在原地,那隻掀簾的手還懸在半空中。
片刻後,她忽然一把扯散精心編好的髮辮,用力一跺腳,沖了出去。
身後,上好的東珠散落一地,滾進氈墊的褶皺里。
「阿爸,明小將軍根本就不在他帳中!」她一頭撞進頭人大帳,將正準備歇下的莫根拽了起來。
「烏朵,你是越來越沒規矩了!」阿媽在一旁厲聲斥責,手裡還端著給莫根準備的安神茶。
「不在帳中?」莫根倒是沒有生氣,只眉頭擰成一團。
今晚之事,是他深思熟慮後的結果。
一是因為女兒確實看上了那人。
他寵她,不想讓她失望。
二是因為他自己也想留下明夏。
那少年將軍雖是他們的勁敵,但草原上的人敬服英雄,他不想殺他。
若能說服他用明家軍的戰法來操練烏日的騎兵,那以後在這片草原上,他們部族的鐵騎便是無敵的。
更何況,那和親公主處處護著明夏,他也不想與她為敵。
所以兩全其美的辦法便是——先讓自己的女兒與那年輕人生米煮成熟飯。
如此一來,就算他仍要履行職責送公主去王庭也無礙,返程的時候留下即可。
有烏朵拴著他,不怕他不回來。
但他沒有告訴女兒自己給明夏下藥的事。
那丫頭雖然驕縱任性,骨子裡卻有草原女兒最樸素的驕傲。
她可以氣勢洶洶地搶人,可以理直氣壯地說「我就要你」,但絕不會接受用下藥這種腌臢手段去得到一個男人。
所以,他只是算著藥效發作的時間哄她去明夏帳里,沒想到撲了個空。
不對勁。
「來人!」他喚來親衛吩咐,「去問問今日當值的守衛,可有誰見到明小將軍去了哪裡?」
怕明夏發現,他下的藥並不重,只在碗沿上抹了一圈,但那是草原上最烈性的催情藥,尋常男人沾上一丁點便把持不住。
他不在帳中,難道已去找了別人?
親衛很快回來:「稟頭人,咱們的人說,明家少將軍往日夜裡都守在南虞公主的帳外,今晚卻不見人影。」
公主帳外?莫根的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烏朵聽了這話卻眼神發直。
這些天,言清歡說的那些話突然又撞入她腦海:
「他是我的將軍。」
「明家是南虞的,而他是我的。」
再回憶起明夏在那公主面前低眉順眼的模樣和看她的眼神,烏朵那顆懵懂的少女心好像突然開了竅。
「阿爸,他喜歡那公主!」她脫口而出。
喜歡公主?
莫更突然打了個寒戰。
難道那少年藥效發作後克制不住,直接進了公主帳中?
若那南虞公主在他的領地上失了貞,到時候被大王發現,追究起來他難辭其咎,指不定性命難保。
「快,快帶一隊女衛,去南虞公主的帳中抓賊人,保護公主!」他猛地站起身,一腳踢翻了身旁的湯碗。
一時間,再顧不上女兒喜不喜歡,自己惜不惜才,只想趕在大錯釀成之前,趕緊把明夏給抓出來。
言清歡快要睡著了,半夢半醒之間忽然聽得帳外一陣喧嚷。
接著是兵器交接的聲響。
還有南虞兵們「護駕」的高呼,和「抓賊子,保護公主!」的北朔女聲。
混亂又吵人。
她早已習慣了不讓晚香、晨芳陪睡,此時在帳中獨自一人,起身下榻,點起燈茫然四顧。
哪來的什麼賊子?
帳外聲音仍未停歇。
言清歡蹙起眉,明夏不是在外面嗎?怎會容忍這些人撒野?
她披上外袍,走過去掀開帳簾,高聲呵斥:「大半夜鬧什麼?」
所有聲音頓時停了下來。
「明小將軍呢?」烏朵從人群中走出來,目光毫不避諱地往帳中看去。
「明小將軍?」言清歡頗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,又望向四周,的確未見明夏身影。
「他可在你帳中?」烏朵驕橫慣了,不懂忌諱,張口就是直言。
「大膽!」言清歡拔高聲音,語氣驟然冷厲起來,「我是和親公主,你妄圖深夜帶兵闖我大帳,還如此污我的清白,居心何在?」
南虞的護衛們都抬頭望天,公主訛言謊語起來,簡直面不改色。
往日裡,他們大都見過明小將軍宿在她帳中。
只不過,看樣子今晚倒好像的確不在。
「讓我進去看看!」烏朵被她方才那番話堵得面紅耳赤,卻仍不肯罷休。
她蠻橫地將言清歡撞開,領著身後女衛便要往裡闖。
突然,一隻手從斜刺里伸出來,五指如鐵鉗般攥緊她的手腕,往後狠狠一拽。
烏朵跌倒在地,眼淚瞬間涌了出來。
「找我,來公主帳中作甚?」明夏冰冷的聲音在她頭頂上響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