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……你從哪裡來的?」烏朵看清來人之後,連哭都忘記了。
眼前正是明夏,裹著厚厚的狐皮大氅,衣領嚴嚴實實攏到下頜。
奇怪的是,他頭髮好像在滴水,靴子踩過的地方留下幾個深淺不一的水印。
「我從哪裡來,與你何干?」明夏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揚起下巴指了指遠處,「總之你這些帶刀女衛都看到了,我是從那邊過來的,為何你非要闖入公主帳中找我?」
「你敢對我動手?」烏朵手腕一陣疼痛,眼淚又流了下來。
「你是女子,我本不該動手。」明夏擋在帳口,「但你先對公主不敬,衝撞了她,我若不攔住,你怕是還要撒野!誰若再敢碰她一下,不論男女,我都照樣收拾!」
說罷他轉身看向言清歡,臉上表情瞬間軟了下來,連聲音都放低了幾分:「臣來晚了,方才她撞那一下,公主可曾傷到?」
他伸出手,言清歡卻敏捷一躲:「我無事。」
「無事……就好。」明夏的手懸在半空,緩緩收回。
方才他忘了,這裡還有烏日部的人。
一切被烏朵看在眼裡。
「你喜歡她!」她忍痛站起,忽然豁出去般指著言清歡大喊。
四周嘈雜瞬間停下。
南虞的護衛們面面相覷,烏日部的人下意識後退了半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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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時間,只剩夜風吹動旌旗的輕響。
「公主!公主可還好?」莫根氣喘吁吁地趕到,打破了沉默。
他方才令人去請了言時、吳慕之和幾個北朔使臣一起過來,想要讓他們做個見證,到時候萬一真出了事,好為自己開脫。
可沒想到,所見情形完全出乎他的意料。
明夏穿得嚴嚴實實地站在帳外,看樣子好像才從其他地方趕過來,自己的女兒則被擋在帳口。
言時打著哈欠走上前:「頭人,大晚上的,這是讓我們來看哪門子好戲啊?一隊人帶刀闖帳,驚擾公主休息,就是你們部族的待客之道嗎?」
莫根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言清歡緊了緊身上外袍:「烏日部的待客之道,的確很特別。」
莫根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,忙彎腰致歉:「驚擾公主了,方才有下人稟報,說公主帳中進了賊子,我擔心公主安危,這才……」
情急之下,他也無暇去想周全的藉口,眼看明夏站在面前,便直接套用了他前日的說辭。
言清歡閉了閉眼,吐出一口濁氣:「看來貴部的下人真該好好整治了,前日給明小將軍傳假消息,今日又連頭人你都膽敢欺騙。若再不加強管教約束,下次還不知會闖出什麼樣的禍事來!」
「是,是!下來一定嚴查嚴管,還請公主早些回帳休息,夜裡風大,勿要著涼。」莫根自知理虧,放下身段,點頭哈腰。
此時他只想趕緊將這事翻篇,公主沒有失貞,明小將軍不在她帳中,這已是萬幸。
言清歡沒有理他,而是看向明夏,一眼便瞧出他有問題——眼尾還是紅的,身上帶著未乾的濕氣,呼吸也不平穩。
再仔細一看,他的指尖還有些微微發顫。
她心下一驚,生出些沒來由的不安,但此時無法與他多言,只能很快移開目光,裝作漫不經心地捂嘴打了個哈欠。
「都散了,散了吧!公主要歇息了!」莫根拉起還在抽泣的烏朵,開始驅趕眾人。
又吩咐手下:「往公主帳外加派人手,嚴加守衛,務必保護公主安全!」
言清歡與明夏短暫地對視了一眼,未發一言,轉身便要回帳。
「他們兩個私下苟且!」烏朵突然不顧一切地大喊起來。
她被莫根拽著手腕,半個身子已轉了過去,卻還是拼命回過頭來,用空出那隻手指向言清歡和明夏。
南虞眾人聽得此言自然心下一驚。
北朔那邊的卻更是膽寒。
莫根忙嚴嚴實實捂住她的嘴。
言清歡轉過身,目光冰冷如刀,卻沒有看她,而是看向莫根:「頭人,看來你需要管教的不止是下人,還有你的女兒!」
莫根再次點頭哈腰,額上汗珠已經順著臉頰滾落下來:「公主教訓得是,小女不懂事,胡言亂語,勿要當真,勿要當真!」
公主和那明小將軍到底有沒有私情他並不關心,重要的是,兩人絕不能在他的地盤上傳出苟且之事。
大王的性子他十分清楚,對那些和親的女子,他並不上心,卻格外在意她們是否被別人玷污過。
烏朵雙眼圓睜,仍在不甘地掙扎,嘴裡發出「嗚嗚」聲響。
莫根低頭,在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呵斥:「你想害了阿爸和整個烏日部嗎?」
言清歡見狀,不再說話,轉身入帳。
明夏目送著她的背影,駐足了一陣。
「趕緊回你自己帳中!」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。
「今晚這情況,難道你還想去找她?不要命了!」是明春。
「阿姐,我只是想向她解釋一下,怕她擔心。」明夏腳步還有些虛浮。
明春攥緊他的手腕,往他自己的帳篷方向拖:「她那模樣,像是擔心你嗎?方才你想關心她的時候,她躲得多快!」
明夏垂下頭,不再吭聲。
此前,他無奈泡進河裡緩解燥熱的時候,是明春找到了他,帶他去帳中吃了一些對症下火的藥。
雖然不能徹底解掉藥性,但或多或少起到了一定作用。
後來,聽得公主大帳方向吵鬧,他不顧阻攔,披上大氅便沖了過來。
「今夜若不是我擔心你又被她勾得火起去泡水,正好找到了你,看你怎麼過這一關?是繼續泡著,還是去找你的公主解毒?看你這樣,怕是不捨得找她!」見他不吭聲,明春沒好氣地數落。
「是,只能繼續泡著。」明夏裹緊了身上的大氅。
火氣下去,刺骨的寒意開始從骨頭縫裡往外滲,饒是他年輕體壯,也有幾分難受。
見他如此模樣,明春又是心疼又是惱怒:「北朔就沒有好人,竟使這種腌臢手段!是不是那個烏朵?」
「不清楚。「明夏搖搖頭。
明春突然有些後悔當初提議讓他去參加英雄會。
她精通醫毒,知道他若是沒有找人紓解,那藥的副作用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令他身體發虛,再加上今夜寒涼入體……
明日,明夏的實力必然會大打折扣。
「要不,明天的比賽別去了,我擔心……」她話未說完,便被明夏打斷。
「我必須參加。」他說得斬釘截鐵。
明春放緩了腳步,落在他身後,有些自責地低聲道:「原本我認為你拿幾個第一沒問題,才那樣提議。可今晚這一通折騰,明日怕是難。尤其是搏擊,草原上那些莽漢,下手可沒個輕重!」
明夏停了下來,轉過身:「阿姐不用擔心,我自有分寸。」
「你就任性吧!到時候若有個三長兩短,我如何跟父親交待!」明春一時心急,脫口而出。
明夏的目光突然凝滯了,死死盯住她。
半晌,他才開口,聲音又冷又沉:「你總算承認了,父親還活著!而且,你與他還有聯繫!」
「我……」明春一時語塞,下意識後退了兩步。
一雙手從身後扶住她:「小心。」
明夏的目光瞬間落到那人半明半暗的臉上——是莫根身旁那個南虞長相的幕僚,忘了叫什麼。
明春飛快彈開,一臉警惕地看向這個中年男人:「你跟蹤我們?偷聽?」
那人笑笑:「小娘子說笑了,你我素不相識,我為何要跟蹤?在下不過是碰巧路過。」
「路過?深更半夜你路過這裡作甚?」
面對質疑,那人並不生氣,溫和地解釋:「在下本已歇息,方才聽得遠處吵嚷,想過去看看,但到時人群已散,便又打算回去休息。」
明夏一直盯著他看,總覺得哪裡不對,卻又說不上來。
「罷了。」明春拉了拉他,「早些回去休息吧,明日還有硬仗要打。」
明夏收回目光點點頭,兩人轉身離開。
宋幕僚從背後安靜地看著他們,面上強自鎮定,可明夏方才那句「父親還活著」已將他神魂都震出去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