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清歡第一次見草原上如此勝景。
數不清彩旗在草場四周獵獵翻飛,騎著馬的牧人從方圓百里趕來,帳篷扎了里三層外三層。
來比賽的、換皮子的、賭馬的……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空氣里瀰漫著烤肉的焦香、牛乳茶的甜香,還有成千上萬人聚集時那種熱烈的人間煙火氣。
孩子們擠在圍欄邊,手裡舉著野花和餅子,嘰嘰喳喳地爭論著哪個勇士會贏。
「聽說這次有南虞人參加。」
「南虞人?哈哈,那不是來送死嗎?」
「他再厲害,能有桑其大力士厲害?」
「哎呀,你看這幾個南虞人,高高的那個就是……」
言清歡從他們身旁經過,看了那些孩子一眼,笑著對明夏說:「明小將軍今日代表的可是我們南虞。」
明夏眼中閃著光:「北朔的老百姓道聽途說,都以為南虞人好欺負,今日便讓他們開開眼!」
明春跟在身後一步遠處,憂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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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往前,幾人便要分開了。
「我也想見識見識,明小將軍到底多勇猛。」言清歡靠近他低聲叮囑,「可你也須多加小心,莫要逞強。要記得,除了你,無人能陪我走完接下來的路。」
言罷,她沒有再看他,轉身便往觀禮台走去。
明夏站在原地愣了一瞬,也轉過身,去往賽場。
原木臨時搭建的觀禮台上鋪著烏日部最華麗的織毯,正中央擺著莫根的獸皮椅,左右依次排開前後兩排席位。
言清歡被引至莫根身旁的席位,明春緊跟著,正要往她身後的空位坐下,卻被一隻手臂攔住。
「這是各部頭人和貴客的席位,其餘人等請到下方觀賽區。」烏日部的侍衛面無表情。
明春臉色微微一變,正要轉身,言清歡卻頭也不回地開口:「她是我阿姐,坐在我身後理所當然,誰敢攔?」
那侍衛愣了一下,沒聽說過這南虞公主還有什麼阿姐。
更何況,她是來和親的,帶個阿姐作甚?
他猶豫不定地看向頭人。
莫根正與旁邊的部落頭人寒暄,隨意擺了擺手,示意都聽公主的。
明春在言清歡身旁落座,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:「我幾時成了公主的阿姐?這高枝,我怕是攀不起。」
言清歡端起面前茶碗,抿了一口草原特有的牛乳茶:「明夏的阿姐,便是我的阿姐。」
明春手指在膝蓋上蜷起,一向直言直語的她此時卻猶豫著斟酌起了措辭:「公主,既然你喚我一聲阿姐,那有些掏心窩子的話,我想跟你說說。」
「你說。」言清歡看向下方,尋找著明夏的身影。
明春聲音很低,但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:「我聽父親說過,明夏打小就是個死心眼。」
言清歡端著茶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「小時候他養過一隻受傷的隼,那隼的翅膀斷了,養了三個月也沒養好,最後死在籠子裡。他抱著籠子坐了一天一夜,死活不讓人帶走。後來是父親將他敲暈,才悄悄將那隼埋掉。」
明春無奈地笑了笑:「父親說,那年他才七歲……從小就是這樣的人,認定了一樣東西便不放手。如今他認定了你,也一樣。」
言清歡靜靜聽著,沒有說話。
明春轉過頭看著她:「可我知道,公主你心中不可能只有他。我不傻,看得出來你想去北朔王庭做什麼,打心眼裡佩服你。但明夏不該為你放棄了自己的人生,到時候你成了北朔王的女人,他還有什麼理由能留在你身邊?
原本我以為你們已經……可如今看來並沒有,所以昨夜他寧願傷害自己,也不願來找你。既然如此,公主能不能放他一條生路?明家本就人丁不旺,如今戰死的戰死,失蹤的失蹤,就剩明夏一個希望了……」
「你應該去勸他。」言清歡沉默良久才開口,目光依舊盯著賽場,「我從來沒有強迫他。」
明春臉上泛起一絲苦笑:「怎麼沒勸過?可那傻小子根本聽不進去。他的心思全在你身上,我說破了嘴皮子,他也充耳不聞。公主,你知道他只聽你一個人的,哪怕你讓他去死,他也不會皺一下眉。所以,我只能求你。」
言清歡端起茶碗,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動搖。
「我試過,說到了北朔王庭,一切安定下來便讓他走,可結果卻是……他急得嘔了血。」
「嘔血?」明春瞪大了眼,聲音顫抖起來,「你是說,他那次嘔血是因為……你要讓他走?」
「是。」言清歡平靜地點頭。
他不願離開她,她到頭來怕是也捨不得推開他。
兩個人就這樣互相拖著,明知道前方是萬丈深淵,卻誰都不肯先鬆開手。
明春張了張嘴,卻再也說不出什麼。
此時方知,明夏陷得遠比她以為的還要深。
身旁的莫根站起來開始致辭。
明春充耳不聞,言清歡也沒聽他在說些什麼,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下方那個高大的身影上。
明夏已換了一身烏日部為參賽者統一準備的騎裝,窄袖短褐,腰束皮帶,長發用一根皮繩高高束起,襯得身姿分外英挺。
與平日裡相比,多了幾分壓不住的野性。
言時姍姍來遲,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,目光掃過賽場,嘖嘖兩聲:「這場面,比咱們南虞的武舉殿試還熱鬧。公主,你猜明小將軍能拿幾個第一?」
「他想拿幾個,便能拿幾個。」言清歡彎起嘴角。
「他的馬不行。」明春在一旁插話,眉頭擰得緊緊的,「比起烏日部那個叫桑什麼的那匹黑鬃馬,他這匹差了至少半個馬身。這些人果然在暗處使絆子,不敢明著攔他,便在馬上做文章。」
言清歡的目光始終鎖在明夏身上:「我信他,他騎任何一匹馬都能贏。」
明春看了她一眼,沉默了。
下方賽場上,明夏正彎腰檢查馬鞍,晨光落在他臉側,鍍了一層淡金。
幾個烏日部的騎手從他身邊經過,其中一個壯漢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,挑釁般咧嘴一笑。明夏連眼皮都沒抬,只是伸手撫了撫馬脖子,低聲對那匹並不算神駿的白馬說了句什麼。
「據說明小將軍是唯一一個四項都參賽的人,先不說贏不贏,這氣魄也給咱們南虞人長臉啊!」言時端起茶碗聞了聞又放下,「這草原上的牛乳茶放鹽,我始終喝不慣。」
「他說了會贏,就一定會贏。」言清歡收回目光,抿了一口茶,「王爺喝不慣可以不喝,畢竟你終究是要回去的,可我不能不喝。」
言時被噎了一下。
下方響起號角聲,幾人都不再說話。
上午兩項比賽是賽馬和射術。
很快,騎手們便在起點處列好了隊,只等一聲令下。
眾人的目光都緊張起來,言清歡放下茶碗,手指慢慢蜷起。
她面上鎮定,心裡何嘗不懸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