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禮台上所有人都看到了,那個南虞來的公主穿過擁擠的人群,不顧一切飛奔向方才贏了比賽的明小將軍。
明夏下意識伸出手,那姿勢讓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,以為他們下一刻就要擁抱。
可公主在離他兩步遠處停了下來,明夏的手也縮了回去。
「你可還好?」離近了,她才看清他唇畔血痕和濕透了整個上半身的汗水。
「臣沒事,公主回觀禮台上去吧,這裡太亂了。」明夏看了一眼四周,方才輸了比賽的烏日部壯漢們大多用不善的眼光看著他。
言清歡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,就那樣不眨眼地看著他。
她想極了撲進他懷裡,讓所有人看到,她的男人是明夏,是南虞的明小將軍,不是北朔那個殘暴老邁的王。
明夏沒有辦法拒絕那樣的眼神。
「公主……」他的喉頭艱難滾動。
若再繼續這般看下去,他怕自己會忍不住立刻將她扛上馬,帶她遠走高飛。
最後,還是莫根親自下來請言清歡:「公主,下面人多雜亂,還請回觀禮台上就坐。」
眾目睽睽之下,他怕兩人當真情不自禁做出什麼逾矩的事來,觀禮台上可還有許多他部頭人的眼睛盯著。
此前烏朵說兩人有私情,他本不信,以為不過是明夏單方面戀慕公主罷了。
畢竟,那是連大王也一眼看中的女人,身旁之人對她生出心思也實屬正常。
只要不在他的地盤上出事,他便懶得管。
可如今看來,這公主對他好像也並非無意。
少年男女,情竇初開,乾柴烈火……
莫根現在腦子裡全是這些詞,無比懊悔當初腦子一熱將他們留下來做客。
所幸言清歡好像突然被他喚醒一般,眨了眨眼,什麼也沒有再說,轉身回了觀禮台。
明夏目送著她的背影,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捂著肩蹙了蹙眉。
此前原木砸那一下,正中他肩上舊傷。
……
射術比賽也是三個項目,定靶、動靶和騎射。
言清歡第一次看明夏挽弓射箭。
少年在天高地闊的草原上穩穩拉滿弓弦,陽光從身後傾瀉下來,照得他整個人也像一張蓄勢待發的強弓。
「我阿弟今日不知道要惹得多少女子春心萌動。」明春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言清歡笑笑,沒有接話。
定靶和動靶,明夏都贏得毫無懸念,而最精彩的還是騎射。
其他騎手在掠過靶位前都會收韁減速,可他沒有。
白馬四蹄翻飛如風,明夏伏低身子,在掠過靶位的瞬間雙手脫韁,整個人從鞍上擰過來,腰身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。
連續幾箭飛出,快得人幾乎看不清動作。
松弦的手指還在空中,他人已重新坐回鞍上,韁繩不知何時又穩穩握在手裡,就像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三連射不過是隨手而為。
喝彩聲響徹草場。
言清歡感覺自己的心好似漏跳了一拍。
明夏手中的箭,仿佛在一瞬間把壓在她身上的所有枷鎖都射穿了,令她突然生出些不管不顧的念頭。
言時轉過頭看了她一眼,笑道:「明小將軍的箭,射的可不止是靶心。」
明春在後面驕傲地揚起頭:「我阿弟什麼都厲害。」
言清歡下意識點點頭,忽然想起明夏曾說過自己最擅用的武器是槍。
不知此生是否還有機會,看他一桿長槍殺退千軍萬馬的模樣。
正想著,明夏已轉過頭找到了她的方向,朝她笑得明朗,眼角眉梢卻全是壓都壓不住的少年銳氣。
他又贏了。
午宴設在大帳中。
帳門大開,暮春初夏的陽光將席間照得明晃晃的。
莫根在主位上手端酒碗,紅光滿面地招呼著眾人。
言清歡坐在他身旁的貴賓席。
明夏則被安排在勇士席,與桑其等人同坐。
兩個人的目光在滿帳觥籌交錯中撞在一起,隔著大半個帳篷的距離,隔著來往僕婦和此起彼伏的敬酒聲,安靜地而不著痕跡地對望。
「明小將軍果然神勇,來,敬你一碗!」莫根突然舉起酒碗,朝明夏遙遙示意。
明夏收回目光,也端起碗。
這次他長了個心眼,提前把酒碗擦了一遍。
酒是侍女提著大壺挨個滿上的,不像南虞一案一壺,所以倒無需擔心。
桑其在旁邊冷哼一聲:「不過都是花架子罷了,下午的舉石和搏擊,才是考驗真男人的時候。」
他一個人占了兩個人的席位,面前的骨頭堆成了小山,正用一雙被橫肉擠成細縫的眼睛打量著明夏。
明夏沒有理他,幹完酒放下碗,自顧自用匕首切著身前的烤肉。
言清歡眯了眯眼,正準備開口,身旁的言時已「哐」一聲放下酒碗:「按這位勇士的說法,今日馬術、射術兩項頭名都被花架子拿了,你們草原上的真男人,怎的連花架子都比不過?」
桑其面色驟變,一拍面前案幾就要起身,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草原壯漢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那人端著酒碗站起:「明小將軍的確名不虛傳,敬你!」
他將碗中酒一飲而盡,粗豪地抹了抹嘴:「不過可惜啊……」
「可惜什麼?」身旁另一個草原漢子配合地問了一嘴。
那人將目光轉向言清歡,露出一個直白的笑容:「南虞的男人若個個都像明小將軍這樣,怕是也不用送公主來和親了!
聽聞公主此前本有婚約,連嫁衣都準備好了,卻還是只能乖乖來咱們北朔,為大王……」
坐在言清歡身後不遠處的吳慕之瞬間白了臉。
底下好幾個草原莽漢哈哈大笑起來。
可他們沒能得意過一息,笑聲便戛然而止,像被突然狠狠掐住脖頸的鴨子。
眾人驚愕地望向他們。
方才說「可惜」那個壯漢還張著嘴,喉嚨里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他瞪大了眼,雙手摸向自己咽喉,從席位上彈起來撞翻了酒碗。
剩下那幾個臉上還帶笑的,有的揪著自己的領口拼命清嗓子,有的漲紅了臉指著明夏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眾人目光轉向明夏。
只見那少年將軍面前的酒碗不知何時已經碎了,帶血的陶片散落在案上。
他面無表情地繼續切割著羊排,指縫間鮮血混著酒液緩緩往下淌。
整個大帳頓時死一般寂靜。
桑其盯著明夏那隻還在滴血的手,霍然起身,案上的酒碗被碰翻在地摔得粉碎。
他伸手拔刀,鋒刃剛出鞘半寸,一片碎陶已抵在他喉間。
「誰再敢對公主出言不遜,便不只是封穴,會死!」明夏臉上笑得沒有溫度。
「好了,好了!」莫根忙端起酒碗,親自走下來,到明夏身前打圓場,「明小將軍莫要生氣,那幾個混小子是喝醉了,才口無遮攔。」
說著,他轉向一旁怒吼:「你們幾個,怎敢對南虞的公主口出狂言,還不趕緊賠罪!」
有護衛上來,推搡著那幾個草原莽漢去給言清歡行禮賠罪。
可她卻遲遲沒有開口,也沒有任何動作。
席間氣氛再次緊張起來,南虞護衛的手都按上了劍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