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夏的目光逐漸對焦,在一片零碎的光斑中,公主的面容終於清晰地浮現出來。
她沒有什麼表情,但眼睛紅了。
明夏也紅了眼。
想起她說:「除了你,無人能陪我走完接下來的路。」
桑其下的是死手,若他不贏,便只能死在這草原上,讓她一個人進北朔王庭,面對老邁兇殘的北朔王和暗無天日的黑夜,面對未知的血雨腥風。
無人護她。
一想到這些,猛烈的心疼襲來,蓋過了渾身所有傷處的疼痛。
他撐起身子,想要努力爬起來。
而桑其面露笑容,抬腳便朝著從他腰上掉下的平安結踩去。
明夏伸出手,死死攥緊他的腳踝。
「花架子。」桑其眯起眼睛咧開嘴,用並不熟練的南虞話說出這三個字。
「你們南虞公主是我們大王的,以後南虞的土地、牛羊、女人,也都會是我們的。」他低頭看著匍匐在腳下的明夏,眼底輕蔑毫不掩飾。
重心緩緩壓向那隻懸在半空的腳,明夏用盡全力,阻擋不住。
靴底落下,卻沒有踩上平安結——明夏的手覆在了上面,將它握在掌心。
桑其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,腳下用力一碾,明夏額上冷汗滴落,發出低啞的悶哼。
言清歡的手開始顫抖。
那人太傻了,一個平安結而已。
想要多少,她以後可以再給他編。
可他那隻手,那隻握槍挽弓的手,若是一直被這樣碾壓下去,便廢了。
明春再次站起來往下沖,這次她沒阻攔,但北朔的守衛將她攔在了場外。
「阿爸,不公平!」烏朵放聲大哭起來,「你們分給他的都是最厲害的對手,桑其卻只打了幾個新手……」
她沒法將阿爸下藥的事當眾說出口,只能抱怨抽籤的不公。
「傻丫頭,說什麼胡話,那是他自己抽的!」莫根一臉笑意,「桑其才是我們草原上真正的英雄,你若願意,阿爸做主將他招來給你做婿!」
「我不要!」烏朵狠狠一跺腳,轉身跑開。
明夏偏過頭,再次看向言清歡的方向,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她竭力逼回眼底濕意,朝他露出一個微笑。
「疼就喊出來。」這幾個字無聲地從她雙唇之間滑出。
桑其再次抬起腳。
這次,他對準的是明夏的胸口。
明夏攥緊手中的平安結,手背已被踩得血肉模糊。
他忽然抬頭,用另一隻手再次攥住他腳踝,猛然往上托起。
桑其一愣,方才明明看出這人已是強弩之末,連格擋都軟了半分,此時卻不知從哪裡又迸出一股力道,將他拽得站立不穩,腳步踉蹌。
明夏喘出一口粗氣,腰腹發力,猛地翻身而起。
膝蓋頂上桑其來不及收回的腿彎,將他整條腿架在自己肩上,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借力打力,將那壯漢龐大的身軀掀翻在地。
草屑四濺,圍觀眾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。
烏朵不知何時已跑到了言清歡身旁,站在明春方才的位置上,張大嘴,咬著手指,像要把半隻拳頭塞進自己嘴裡。
「看看,看看!」言時激動地站起來,「你們烏日的是勇士,我們南虞明小將軍可是戰神,戰場上鐵騎長槍碾壓你們,如今赤手空拳一樣不會輸!」
平日裡油嘴滑舌的王爺此時忘了顧忌,一個勁地拉踩起來。
連吳慕之也喃喃冒出一句:「『狡捷過猴猿,勇剽若豹螭』……」
唯有言清歡依舊端端正正坐著,看向場上那個渾身汗水和血的男人。
她的將軍。
可桑其所擁有的也不僅僅是蠻力,他借勢一滾卸掉大半衝擊,雙腿絞住明夏來不及收回的手臂,猛然發力將他拖進了草地。
「花架子!」他再次吼出這三個字,翻身壓上,一記又一記重拳朝他猛砸。
明夏被砸得往後仰去,卻在倒地的瞬間雙腿借勢絞住桑其腰腹,用在軍中反覆練過的技巧將他下半身鎖死。
兩個人徹底轉成了地面纏鬥,草屑和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誰的。
此時,桑其的力量在貼身纏鬥中被削弱了大半,明夏的技巧在體力耗盡後被打了折扣,誰也不占絕對上風。
持續的消耗中,明夏血肉模糊的右手始終緊握成拳,沒有張開。
「糟糕!」言時大呼一聲,「明小將軍莫不是被踩壞了筋脈,手指伸不開了?」
剛剛止住哭泣的烏朵一聽,再次嚎啕大哭起來。
「公主,你看這小丫頭哭得這般傷心,到底是北朔人,還是我們南虞的?」言時嘖嘖兩聲,轉過頭來。
言清歡沒有理他,只直直盯著明夏,看到眼睛發疼。
她能聽到桑其拳頭砸在他身上的悶響,和他粗重的喘息,卻對身旁的聲音充耳不聞。
又一次,桑其粗壯的手臂撐地發力,明夏突然鬆開原本絞住他的腿,整個人如靈蛇般從其身下滑出。
桑其還未反應過來,他已欺身壓上,膝蓋抵住他的後腰,右臂絞住他的脖子,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反擰到極限。
桑其發出一聲震天怒吼,拼命甩動身體,剛剛長出的青草被他蹬得四處飛揚。
沒有用。
明夏的血從唇角和肩上淌下,一滴滴落在他的後頸上,雙臂卻穩得像兩道鐵箍。
全場靜默。
沒有吶喊,沒有喧譁,只剩桑其不甘的怒吼和兩人粗重的喘息。
「我若再加一份力,便可將你絞殺,橫死當場。」明夏低下頭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「求饒嗎?」
桑其沒有回答。
他仍在掙扎,被絞住的喉嚨里發出破碎低吼。
但明夏能感受到他反抗的力道迅速減弱,在其徹底斷氣之前,他鬆開了手臂。
負責裁決的烏日部長老舉起了旗幟:「明夏,勝!」
昏死過去的桑其被抬了下去。
明夏翻身仰躺在草地上,大口喘著粗氣,肩頭和前胸像要炸開一般劇烈疼痛。
他想殺了那人,可總覺得留著他大概還有什麼用,所以在最後關頭鬆了手。
頭頂是明晃晃的日頭,刺得他快要睜不開眼。
周圍的歡呼聲像潮水般湧來,震得他耳朵里嗡嗡作響。
草原上的牧民敬服英雄,而南虞從來不曾侵略他們,所以他們並不在意明夏的身份,只知道他贏了烏日部最厲害的大力士,又拿了馬術和射術第一,是當之無愧的勇士。
言清歡從觀禮台上飛奔而下。
最外部柵欄被沖開,許多人涌了進來,將明夏抬起,用生硬的南虞話喊著他的名字:「明夏!明夏!」
明夏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笑容。活了十九年從沒想到過,自己有一天會在敵國的土地上,被他們的老百姓當作英雄般尊崇。
他偏過頭,望向觀禮台,努力尋找公主的身影,卻怎麼也沒能找到。
「明夏!」溫柔的輕喚在遠處響起。
這聲音很輕,卻穿透那些草原漢子們山呼海嘯的吶喊,隔著千萬人的距離直直鑽進他的耳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