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夏掙扎著下地，一瘸一拐地朝那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。
擁擠的人潮中，牧民們自覺給他讓出了一條通道。
吶喊聲慢慢靜默下來。
人們都看到了，他急切奔往的方向，一個身著白狐裘的纖長身影也正朝他奔來。
是那個南虞來的和親公主。
「明小將軍，頭人請您過去更衣，準備待會兒的慶祝。」兩個烏日部的親衛過來，被明夏一把撥開。
他的右手依然緊緊握拳，沒有張開。
「阿爸，他的手被桑其大力士踩壞了嗎？」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。
孩子身旁的中年漢子搖搖頭，近距離看，倒好像那手裡一直握著什麼東西。
言清歡一把扯掉礙事的狐裘，提著裙擺奔至他面前兩步處猛然停住。
明夏抬起那隻血肉模糊的手，舉到她面前，慢慢張開。
掌心裡是那個歪歪扭扭的平安結，一點也沒有髒污。
「公主，你看。」他彎起眉眼，對她露出一個染血的笑容。
言清歡怔了一下，也笑，拿起那平安結，親手系在他腰上。
「如今，他們都知道南虞人不是花架子了。」她偏著頭打量他一番，又湊近低聲耳語，「明小將軍如此勇猛，這下怕是又要惹得更多草原女子心動。」
明夏抿唇，止不住笑意，耳根卻紅了起來。
莫根眼看兩人離得很近地竊竊私語，急得跟他女兒一樣跳起腳來。
這可是在萬眾矚目之下。
他快步走過去，用自己寬闊的身軀將兩人隔開。
來不及等到後面的儀式，他便自顧自大聲宣布，想把眾人的關注吸引到自己身上：
「南虞來的明小將軍今日勇奪頭彩，我在此宣布——此前天浴場之事乃小人構陷，誤會一場，明小將軍清白無過！
屆時本王會派騎兵協助將軍護送公主車隊至王庭外百里，以示誠意！」
歡呼聲再次響起。
烏朵從人群里擠出來，睜大眼睛看著明夏和言清歡，又看了看他腰上懸掛的平安結，一反常態地什麼也沒有說。
後面的慶祝儀式和晚宴上，莫根又將此前的話反覆宣告了兩遍。
他現在唯一想的，便是將這兩個燙手山芋趕緊送走，不要在他的領地上出什麼么蛾子。
桑其一直沒有出現，不知道是否還在昏迷。
明夏其實也傷得不輕，只是始終強撐著。
直到晚宴散場，回自己帳中，他才鬆了那口一直提著的氣，踉蹌著撞向榻邊矮柱，單手撐住方穩住身子。
明春很快提著藥箱跟來，為他包紮上藥。
當然，免不了又將他狠狠罵了一頓。
明夏沒有力氣反駁，只安靜聽著，腦海里卻一直想著晚宴上與公主一次又一次的對視。
他們沒有說話，但又好像什麼都說了。
今晚，他沒辦法去她帳中，莫根在她帳外派了二十多個守衛，圍了一圈守得嚴嚴實實。
他若想放倒幾個摸進去，自然沒有問題，但不想給公主惹麻煩。
可沒想到，明春還沒走，她便來了。
「今晚我就留在你這裡，李婉已經假裝我睡下，想回也回不了。」她穿著侍婢的衣裳，卻依舊光彩照人。
明春彎起嘴角，善解人意地收拾好藥箱，準備離開。
路過言清歡時低聲說了一句：「他有內傷，今晚你別壓他。」
「我壓他？」言清歡一頭霧水。
「那次、那次你不就是？我阿弟那麼高個人，被你壓在下面……」明春面上泛起點緋色。
言清歡輕笑出聲：「哪次？我不記得了。」
「你！」明春哼了一聲，不再理她，又叮囑明夏，「你，這幾天都不許劇烈活動！來日方長，懂嗎？」
「阿姐，你又胡說什麼！」明夏低頭，血色從耳後蔓延到脖子根。
「這是正常醫囑，怪你自己亂想！」明春又哼了一聲，掀起帳簾走了出去。
帳簾放下，言清歡收了笑，走到明夏身旁：「讓我看看。」
明夏還沒來得及穿好衣裳，整個上半身裸露在外，所有傷都一覽無餘。
言清歡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，除肩頭和右手纏著繃帶之外，並沒有新增什麼大的創口，但大片淤青十分明顯。
她滅了燈，借著帳頂漏下來的稀薄月光，拉起他那隻受傷的手：「你傻不傻？那平安結他踩了便踩了，你若喜歡，我再給你編十個八個都行……」
「公主親手編的，臣若連這都護不住，還拿什麼護公主？」明夏垂著眼，低聲道。
言清歡輕嘆一聲，伸手撫上他的胸膛：「明春說你受了內傷，疼嗎？」
「嗯。」明夏點點頭，一把將她圈進懷裡。
「她說你不能……」言清歡欲言又止。
明夏鬆了鬆手，卻又再次將她摟緊。
一時間，兩人都不吭聲了，好似因明春那些話而有些尷尬。
沉默了一陣，言清歡抬起頭，勾住明夏的脖子，輕輕吻上他唇角那道被桑其砸開的小裂口。
明夏手臂一緊，低頭含住她的唇。
糾纏間，明春的話很快被兩人拋在了腦後，帳里的溫度升高。
這一吻勾得明夏心跳失序，渾身血氣突然翻湧。
胸腔里像被什麼猛地一扯，劇痛襲來。他不及推開她，只猛地偏過頭，一口鮮血毫無預兆地噴在氈墊上。
言清歡嘴裡全是濃重的血腥味。
「明夏！」她扶住他往前栽倒的身體，接連後退了好幾步，撞上帳柱才勉強站穩。
「明夏。」她又輕輕喚了一聲。
沒有回應。
她抱著他緩慢滑坐在氈墊上，低頭看著那張失了血色的臉。
他安靜地躺在她懷裡，嘴角還殘留著一縷殷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