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實證明,明春的話還是得聽。
明夏後來昏迷了近十個時辰,醒來的時候,已是第二日下午。
「你個不聽話的!」明春一巴掌扇到他胳膊上。
言清歡在她身後,沒有說話,眼底一片淡青。
「公主……」明夏掙扎著起身。
「公主公主,就知道公主!」明春沒好氣地將他拉起,「阿姐我就在你眼前,沒看見嗎?」
「公主好像沒休息好,昨夜一直在這裡守著?」明夏的目光直接越過她,看向後面的言清歡。
明春無言,發現自己被忽視得夠徹底。
言清歡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,看向明夏:「昨晚我是守著你,不過方才已經回帳休息過了,白日是明家姐姐在這裡,我剛過來不到一刻。」
明夏這才看向明春:「阿姐辛苦了。」
明春瞟他一眼:「不辛苦不辛苦,你的公主才是辛苦了,整整一夜未眠啊!」
明夏好似聽不出她話里揶揄,眼神直勾勾落在言清歡臉上:「公主萬金之軀,怎能為臣如此糟踐?」
「我願意。」言清歡捉住他的手,彎起唇角,「你昨夜昏昏沉沉中可是說了不少囈語,比看話本子還有意思。」
「臣……囈語?」明夏一驚,開始努力回憶昨夜自己有沒有做什麼夢,生怕說了什麼不該說的。
可他實在什麼也想不起來。
「嗯,一會子要我賞你,一會子又要我罰你。」言清歡揚起下巴,輕笑起來,「你說,我到底是該賞還是該罰?」
明夏臉紅透。
明春端來一碗藥,給他灌下,正色道:「醒了就好,昨天把腹中淤血吐出來了,倒也算個好事。不過,接下來你得好好休養一段時間,別再想些有的沒的,年紀輕輕,別落下病根。」
言清歡也笑著幫腔:「明家姐姐說得對,先養好身子。好起來了,才能向我討賞。」
明夏怔怔看著面前兩個女子,點了點頭。
他這輩子都沒如此聽話過。
以往出征,跟敵軍打起來有幾次不是帶傷拼殺?傷得再重,該上戰場還是得上。
偏生在她們這裡,受了點傷便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了。
言清歡將他按回榻上,坐到他身旁,也不避諱明春,直接摟著他的脖耳語:「去格莫雪山探路的小隊回來了,那條密道確實可行。」
言罷,她從袖中取出一小卷羊皮圖放進他掌心:「這是小隊繪製的詳細路線圖,你收好,或許有一日能用得上。」
明夏剛將那地圖藏好,帳簾外便傳來守衛通傳的聲音:「少將軍,桑其那邊派人說想見您一面,但他目前下不了床,只能請您撥冗過去。」
桑其?言清歡眉頭蹙起。
在她的認知中,明家人常年與北朔作戰,像桑其這樣參與過戰爭的人,明夏應該恨極了。
可昨日他卻饒了那人一命。
當時她便覺得有些奇怪,但來不及多想,後來也沒機會問明夏,今日那人卻找上門來了。
「有什麼好談的?昨日沒打死他算他運氣好!」明春氣呼呼地搶先回應。
那守衛站在帳口,尷尬地不知道如何回復。
「阿姐。」明夏輕輕抬了抬手,「昨日我是故意留了他一命。」
「什麼?你留他一命作甚?沒見他昨日對你招招都是下死手?」明春一臉氣不過的模樣。
明夏緩緩站起身:「他們在背後暗害我,桑其肯定是知情者之一。其他人我抓不住把柄,唯有他可以利用。
我當時也沒想那麼多,只下意識覺得應該留他一命。現在想來,他若還有幾分廉恥心,便可成為突破口。」
言清歡在一旁點頭:「我和你一起去。」
桑其的帳篷在營地另一側。
帳簾掀開時,桑其正躺在氈墊上,看起來依舊沒什麼精神。
見言清歡和明夏一起進來,他掙扎著想要坐直,卻牽動了肋下的傷,痛得齜牙咧嘴。
言清歡抬了抬手,虛虛將他按下。
桑其對兩人一起到來似乎並不驚訝,抬起頭看著他們,目光已沒有了此前的挑釁和不屑。
「明小將軍,你昨日留了我一條命,我欠你的。」他的聲音啞得厲害,說兩句便開始喘粗氣。
歇了歇,他眯縫著眼盯住明夏:「這片草原上從未有人能把我逼到絕境,你是第一個。我桑其最敬英雄,不管你是南虞人還是北朔人,我願賭服輸,敬你!」
明夏點點頭:「你要見我,應該不止為了說這個。」
桑其又喘息了一陣:「將軍,有件事我想提醒你,比賽前一晚,宋幕僚來找過我。就是頭人身旁那個瘦子,你們南虞人。他拿了百兩黃金,讓我一定要打死你。」
明夏眉頭一動,與言清歡對視了一眼。
「但我沒有收他的錢。」桑其突然激動起來,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鄙夷, 「我桑其要贏誰,便堂堂正正地贏,不是為了金錢。
後來他在抽籤上做了手腳,我才明白你大概得罪了他,可當時比賽馬上開始,我一時鬼迷心竅,默認占了這個便宜。草原漢子不該如此,我心不正了,所以活該輸給了你!」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算不上好看但卻真誠的笑容。
明夏面上瞧不出太多表情,只頷首道:「知道了,多謝。」
言清歡卻突然開口:「桑其,到時候若需要你在頭人面前作證,說宋幕僚曾試圖收買你打殺明夏,你可願意?」
桑其沉默了片刻,點點頭:「好。」
從他帳中出來,言清歡若有所思地看向明夏:「沒想到,在北朔的土地上,反倒是一個南虞人如此處心積慮的對付你。」
明夏長眉緊蹙。
她抬手想要為他撫平眉心,卻又意識到是在大庭廣眾之下。
手懸在半空一瞬,緩緩收回。
明夏對她笑了笑,眼底卻心事重重。
宋幕僚約莫四十來歲年紀,與他年齡相差很大,素未謀面,怎會如此不擇手段地害他?
「的確想不到……」他低聲沉吟。
腦中卻莫名冒出個念頭——事情到最後,會不會又與父親有關?
他不願往那個方向去想,卻又忍不住猜測。
畢竟,宋幕僚看起來倒是和父親差不多年紀。
若在過去,他會覺得這太過荒謬。
可自打周忠和明春出現,他越來越傾向於那個事實——父親還活著,並且就在北朔。
見他神色變換,言清歡偏過頭問:「你也想到了?」
兩人如今愈發心意相通,無需明說,便知對方心頭所想。
明夏點點頭,又有些遲疑:「可他看起來像個文士,不知與父親有何深仇大恨。」
「軍中也有文職,他在莫根帳下不也是任幕僚嗎?或許過去在軍中與明遠將軍有過齟齬?」言清歡看著明夏。
如今再提起明遠,他已不像過去那般激動,沉靜了很多。
也不知是一路走來變穩重了,還是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。
「莫根急著想送我們走,若再不行動怕是來不及了。」明夏思索一陣,「我這便去將此事告訴他,讓桑其作證,揪出那宋幕僚的老底。」
「別慌。」言清歡拉住他,搖搖頭,「有些事,不一定適合讓莫根知道。」
明夏頓住腳步。
言清歡將他拉到僻靜處:「此前我已讓人打探過宋幕僚的底細,烏日部的人都不清楚他的具體來歷,只說六年前冬天他突然出現在草原上,流落至此,被莫根看中才智,留了下來。」
「六年前?正好是父親失蹤那年。」明夏一驚。
言清歡點頭:「你知道,草原上的人大多心思比較簡單,連莫根都不一定會認真調查他的底細,所以我們如今能查到的大概也就這麼多,畢竟這裡已經遠離南虞。
不過,我們的人倒是很快摸清了他帳篷的位置和作息習慣,今晚便派人趁夜將他綁來,先把該問的問出來,再去莫根那裡對質不遲。」
明夏沉默片刻,見四下無人,將她擁入懷裡抱了一陣:「還是公主想得周到,都聽公主安排。」
他將臉埋在她頸窩,深深呼吸,方才有了面對一切的勇氣。
但心裡還是忐忑,怕得到自己害怕的答案。
那人與周忠不一樣。
周忠是父親的人,嘴上雖狠毒,心裡或多或少還念著舊情。
而宋幕僚,不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