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父親?」宋幕僚再次後退了一步,「我只聽說你父親是當年的鎮北將軍,與我有何關係?」
言清歡在旁邊看到了,他藏在袖中的右手指尖微微顫抖。
「明家姐姐、周忠,你們出來。」她朝角落裡喊道。
那個女子他知道,明夏喚她「阿姐」。
可那面孔粗糙的男人,他沒見過。
「周忠,你仔細看看,認識他嗎?」明夏緊緊盯著從黑暗中走出來的兩人。
宋幕僚與周忠對視,強壓下心頭疑惑,微微揚起下頜,面色始終平靜。
半晌之後,周忠搖了搖頭。
宋幕僚心頭暗自鬆了一口氣,正要放鬆,卻又聽得他道:「不過,我有個同鄉曾在昭武將軍旗下任職,當年聽他說起過,將軍麾下有一名參軍姓宋,年齡、相貌倒是和這位宋幕僚有些對得上。」
「昭武將軍?」言清歡看向明夏,軍中舊事,她了解不多。
明夏轉過頭向她解釋:「昭武將軍當年也是鎮守北境的一員猛將,駐軍所在關隘離定遠城不遠,互成犄角,牽制防禦北朔。但幾年前,他因虛報戰損、侵吞軍餉被先帝革職處死……」
言清歡垂眸思索,忽然想到什麼,抬起頭與明夏對視一眼。
從眼神中看得出,他大概也有同樣的猜度。
當年北朔被明家軍打得龜縮不前,實力遠不如當下,所以,明遠領軍出征時是打算直接奇襲北朔王城的。
可那樣規模的破城之戰,他卻僅僅只帶了八萬人,從戰術上來看,理當還有後續援軍才對。
而最有可能的後援,便是昭武將軍麾下的軍隊。
無論是從調兵的便利程度,還是對北朔的熟悉程度上來看,都非他莫屬。
但最後卻只聽說明遠戰敗失蹤,從未聽過有什麼援軍……
言清歡心頭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。
「當年蒼野一戰的援軍,到哪裡去了?」她猝不及防地逼近宋幕僚。
明夏眼神一變,一個閃身擋在兩人之間:「公主,離他遠些,小心狗急跳牆。」
宋幕僚縮在袖中的手再次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。
「八萬南虞將士死無葬身之地,宋參軍,你們的良心不會痛嗎?」言清歡再次出聲。
她在賭。
若事情如她所料,宋幕僚便可能被戳中痛處。
若她猜錯,也沒什麼損失,大不了被那人以為她胡謅罷了。
「你心裡有鬼!」明夏居高臨下地逼近,將自己與宋幕僚之間的距離縮到不足半步。
「公主、將軍,在下聽不懂你們的話,我沒見過什麼昭武將軍,更沒當過參軍。」宋幕僚看著明夏那雙和明遠極為相似的眼睛,聲音急促起來,「我……只是個商人,行商路上遇了盜匪,全家被殺,財物被搶,才流落至北朔……」
「商人?」明夏眼中閃過一抹嘲諷。
話音未落,他手中匕首忽然毫無預兆地直取宋幕僚咽喉,鋒刃在燭光下劃出一道凌厲弧線,快得連站在身後的言清歡都只看見一道殘影。
宋幕僚瞳孔猛地收縮。
匕首寒意貼上咽喉的瞬間,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,側身、格擋、反手扣腕,一氣呵成。
招式乾淨利落,不帶絲毫花哨,是南虞軍中常見的標準防守技巧。
明夏沒有繼續進攻。
狼骨匕首在離宋幕僚頸側不到半寸的地方穩穩停住,刃口映著他緊繃的喉結和劇烈跳動的脈搏。
明夏彎起嘴角,收回手:「宋參軍雖任文職,但軍中搏擊術倒也練得不錯,時隔多年仍如此標準,不得不佩服!」
宋幕僚的臉終於失去了血色。
他隱藏多年,始終將自己當作一個不會任何功夫的商人,卻沒想到,那些練過無數次的招式仍熟練得像刻在骨子裡。
方才被公主和明夏的話擾得亂了心神,又遭突然出手試探,他下意識便做出了反應,來不及偽裝。
周忠也瞪大了眼:「你當真就是那宋參軍?」
只有明春在一旁遠遠看著,默不作聲。
「說吧。」明夏將聲音壓得很低,像在替那些回不了家的亡魂討一個答案,「六年前,我父親領著八萬將士在蒼野血戰,是不是本該還有援軍?當時昭武將軍在做什麼?你又在做什麼?」
宋幕僚不再躲閃,抬頭看著他,像是透過他的臉看到了另一個人。
鎮北將軍明遠。
那個曾經聞名南虞的儒將。
「你和你父親生得很像,但比他更多了幾分鋒芒。」他終於卸下負擔般吐出一口氣。
「說!」明夏的眼神愈發銳利,像要刺穿他的胸口,直抵內心。
「明遠……曾經是我最敬仰的人。」宋幕僚的目光開始慢慢失去焦點,陷入回憶,「我本是個文人,後來投筆從戎,而你父親能文能武,在一眾武將中尤為突出。
我見過他幾次,總是一身半舊的白袍銀甲,舞起槍來虎虎生風,閒暇時卻還能與幕僚談詩論文。我想入他麾下,投了三次名帖都被拒絕,他不肯收我。」
「所以你便因此對他生出恨意?這是什麼狗屁理由!」明春突然在一旁插嘴,連髒話都出來了。
宋幕僚一愣,搖搖頭:「我沒那麼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