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卻是為何,你如此針對明小將軍?」言清歡問道。
她拉住明夏那隻微微顫抖的右手,將狼骨匕首拿走,握在自己手裡。
「我沒有針對他,只是怕明家的人得知往事尋仇……」 宋幕僚的肩膀愈發垮了下去,「我在烏日部有了女兒,她今年三歲,會喊阿爸了,我只想為了她苟且活著。」
「你想活下去,便要明夏死?」言清歡低笑一聲,「當真是個好父親!」
她看明夏一眼,輕輕捏了捏他的掌心,又轉向宋幕僚:「當初蒼野一戰的真相到底是什麼,說出來,或許可以饒你一命!」
「真相……我也不知道全部。」宋幕僚眼神空洞。
「若還有半分良心,那便說出你知道的。」
「我沒有良心。」宋幕僚沉默片刻,終於開口。
他聲音沙啞得像被磨破了喉嚨,狠狠壓下多年不敢觸碰的舊債:「六年前的那一天,我就親手把自己的良心埋了,埋在那些我親手傳達的命令里,埋在八萬再也回不了家的冤魂里。」
明夏的目光猛地跳動了一下。
「當年,明遠將軍以身為餌,帶著先頭部隊佯裝進入北朔人的埋伏圈,等援軍從後路包抄。
而昭武將軍便是奉命率軍馳援之人,約定好的時辰,約定好的路線,一切都已經部署妥當。可臨出發前,他卻忽然下令全軍原地待命。」
言清歡轉頭看了明夏一眼,少年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的平安結,眼尾那抹紅在燈火下分外灼人。
她什麼也沒說,只是拉過他的手,放在掌心輕輕摩挲安撫。
宋幕僚慘然一笑:「我只是個小小的參軍,負責抄寫文書等事宜。將軍說什麼我便寫什麼,從來不敢問原因。
後來,昭武將軍竟又下令堵住明家軍的退路,我不明白為何,卻也只能將命令如實傳達下去。」
「無恥!」聽到這裡,周忠再也忍不住,怒吼著上前揪住宋幕僚的衣領,揮起拳頭狠狠砸了上去。
拳拳到肉,打得他整個人往旁邊歪倒。
無人阻止。
明夏的手劇烈顫抖著,手指在言清歡掌心蜷起又鬆開,鬆開又蜷起,指節咯咯作響。
她知道他也想上前,像周忠那樣用拳頭狠狠發泄自己的怒火。
但她拉著,他便沒有動。
他明白,公主是怕他一出手便再也停不下來,將那人打死了,再無人說出真相。
宋幕僚沒有還手,甚至沒有格擋,就那樣任周忠的拳頭一下又一下狠狠落在自己臉上。
無人說話,只有肉體被擊打時發出的沉悶聲響。
直到他口鼻都被血糊得看不清原本模樣,言清歡終於出聲:「周忠,別打死了,他還沒有說完。」
周忠的拳頭停在半空,伴著傾瀉而下的眼淚緩緩收了回去。
「八萬忠魂啊!」他怕驚動外人,壓抑著哭聲,發出艱難的嗚咽,「五萬明家軍,還有三萬其他部隊調來的同袍,每一個都拼到最後,流盡熱血……」
他再說不下去,佝僂著背蹲下身,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,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面上。
宋幕僚吐出一口血水,扯了扯嘴角:「是,我是小人,該死!可我不過一介參軍,能有什麼辦法?當時我在將軍帳外站了很久,手裡攥著已經過時的行軍圖,始終沒有得到進去的許可。
最後,等我們趕到蒼野時,漫山遍野都是屍體,看不到一個活人。明家軍的帥旗倒在血泊里,被馬踏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……你說,我能做什麼?」
「是誰?」明夏的手猛地攥緊,「下令的是誰?昭武將軍沒那麼大膽子自作主張!」
宋幕僚抬起腫脹的眼皮看了他一眼,緩緩搖了搖頭:「我不是昭武將軍心腹,什麼人下的令,無從得知,將軍也不可能告訴我們。
只知道後來,當時所有接觸過相關文書調令的人都被以各種理由陸續革職,有人給了我們一大筆封口費,那百兩金便是我得到的全部。」
言清歡冷冷道:「當年你們出賣明家軍,換來這些髒錢,如今還要用它來買明小將軍的性命,果然是毫無良心之人!」
「不是我出賣!」宋幕僚突然激動起來,「我也是身不由己,若說出當年之事,只有一死。更何況,也不會有人相信……」
「那你為何又流落到了北朔人的地盤上來?」言清歡繼續追問。
「我以為拿了封口費,他們便會放過我,可後來發現那件事的許多知情者都莫名橫死……一開始我還抱著僥倖,以為只是巧合,直到他們找上了我。」
宋幕僚的聲音開始發顫,仿佛又回到那個噩夢般的夜晚:「那夜,是內人死死抱住殺手的腿,才為我換來逃跑的機會。
我跑過一條街、兩條街……整個巷子都聽得見她的慘叫聲。可我停不下來,只能拼命逃,一路往北,遠遠離開南虞,離開他們的勢力範圍……」
「你就這樣丟下了南虞的家人?」言清歡凝視他的眼睛,「如今卻願意為你北朔的女兒豁出去?」
宋幕僚癱軟著身子,笑得悽慘:「南虞的幕後黑手,我惹不起。公主,你身為天皇貴胄,難道不明白,上位者想要弄死一個我這樣的人,比碾死一隻螻蟻還要容易,我拿什麼與他們抗衡?只能躲,躲到無人認知我的地方,了此殘生。可我沒想到,竟還能遇到明家的人……」
「上位者?」明夏的目光在言清歡臉上停了一瞬。
那一眼裡有掙扎,還有拼命克制著,連他自己都害怕的疑問。
「你……懷疑我父皇?」言清歡察覺到了他眼神的不對,很快反應過來,心猛地往下沉。
明夏沒有說話,只是怔怔看著她。
言清歡嘆息一聲:「我記得,當年蒼野一戰之後,父皇將自己關在御書房,整整一夜沒有出來,第二天早上再見到他,兩鬢多了許多白髮。
明夏,父皇和明老將軍有戰場上過命的交情,對明遠將軍也十分倚重。更何況,蒼野一戰不止明遠將軍失蹤,更有八萬忠魂埋骨,父皇不是言易那樣的草包,怎可能做出那等自毀長城的蠢事?」
明夏依舊沒有說話,目光轉向宋幕僚,手上力道不自覺又加重了幾分,卻忘了言清歡的手還在他掌中。
「你弄疼我了!」她蹙起眉,眼中水光閃動。
話里沒有責備,只有委屈。
明夏這才反應過來,猛地鬆開自己的手,張了張嘴,認錯請罪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他該像往常那樣半跪下來認錯,捧著她的手輕吻,好好哄她。
可身體卻像是被釘住,僵硬地站在原地,低頭看著自己那隻還殘留著她體溫的手,沉默不言。
言清歡知道,懷疑的種子在他心頭種下,一時半會兒沒辦法消除。
倒是明春上前拉著她的手看了看,狠狠拍了明夏一巴掌:「她是什麼金枝玉葉你不知道嗎?哪經得住你這樣大力?」
明夏的睫毛顫了一下,突然一拳猛力砸在帳柱上。
「明夏,你做什麼?」言清歡眼看他手背上的繃帶又滲出血來,心頭一跳。
白布很快被染成斑駁的暗紅,血沿著指縫往下淌,滴在氈墊上。
「臣有錯,自己罰自己!」明夏不敢看她,只能用這最笨拙的方式,懲罰那隻剛剛弄疼了她的手。
話音落下,他又是一拳要往那柱子上砸去,卻被言清歡用力攥住手腕。
「明夏,你怒急攻心未控制住自己的力道我能理解,可你不該懷疑我父皇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