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清歡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,明夏一把拽下腰間繫著的平安結,扔進泥濘:「皇家的人,都沒有心!」
說完,還狠狠踩了一腳。
言清歡氣得醒了過來。
天已亮了,又是一個大晴天,透過帳幕也能感受到晨光刺眼。
她眯了眯眼,想喚人來為自己更衣洗漱,才想起自打明夏跟了她,晚香和晨芳便沒有在跟前伺候了。
所幸如今這些事她自己也做習慣了。
穿戴整齊掀開帳簾,便對上一雙泛紅的眼睛,直勾勾看著她。
是明夏。
目光下移,那平安結還好端端地掛在他腰上。
她正要摔下帳簾,明夏不顧周圍還站著北朔守衛,緊緊握住她的手腕:「公主……」
聲音有些沙啞,哀求多過委屈。
言清歡心頭一澀。
「有什麼話,進來說。」她看了一眼四周,掙開他的手。
進得帳中,她好整以暇地坐到案邊,靜靜看著他。
明夏半跪下來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。
見她沒有反對,這才慢慢摸索著握住:「臣昨日想了一夜,蒼野一戰……幕後之人是先帝的可能性的確不大。就算是先帝,臣也不該遷怒……」
「不可能!」言清歡突然甩開他。
明夏那隻受傷的手撞在案角上,很快又再次滲出血來。
他指尖動了動,默默將手收起來,規規矩矩放到身旁。
言清歡眼神一滯,被那抹紅色刺得心口發痛。
「明夏,你可知道,詆毀先皇是掉腦袋的大罪,若你在別人面前這般說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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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臣知道。」明夏沒有管自己手上的傷,垂著頭低聲道,「可公主不是別人。」
「對,我不是別人,我是先皇的親生女兒,更容不得你隨意猜測詆毀!」言清歡別過頭,強迫自己不要去看他的傷,佯作漠不關心。
「可公主也是臣的……」明夏話說到一半,突然噎住。
公主從未給過他什麼名分。
「是你的什麼?」
「是臣的……公主。」少年一向挺直的脊背微微彎了下去,聲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清。
言清歡心頭又抽搐了一下。
「你昨晚一夜都在外面?」她轉了話題。
明夏抬起頭,輕輕嗯了一聲。
那雙眼睛裡鋒芒盡失,只剩濕漉漉的乞求,令言清歡呼吸一滯。
儘管過去他也時常守在她帳外,可眼下不一樣,明春說他傷得重,需要休養。
「你便這樣糟踐自己的身子?」言清歡微微拔高了語氣。
「臣只是想離公主近一些。」明夏見她的神色鬆動了些許,試探著又拉住她的手,慢慢將頭靠上她的雙膝。
「離我近一些?」言清歡彎起嘴角,笑意卻不達眼底,「昨晚我靠近的時候,是你自己要躲開。」
她知道,咋聽得宋幕僚的話,他必然心裡難受,自己該好好安撫。
可他不止一次疏離甚至退避,還胡亂猜測。
怪不得她任性生氣。
天家與生俱來的驕傲更讓她沒法放下身段再去寬慰他。
過去,她何曾對誰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示好過?
「臣錯了,臣那時剛聽了宋幕僚的話,被憤怒迷了心。」明夏伏在她膝間,雙手抓住她的手腕。
「臣後來想通了,祖父和父親都說先皇是難得的明主。公主所言有理,他不可能自毀長城,就算忌憚明家,也不會拿八萬將士的性命做賭注。」
「你這麼說,便還是懷疑我父皇?」言清歡從他掌中用力抽出自己的手,聲音又變得冰冷,「他為何要忌憚明家?怕你們功高蓋主嗎?他不是言易那樣的昏庸之輩,不怕自己無法御下,更不會有眼無珠不識忠良!
明夏,你這是在憑空猜測!雖然一般人調動不了邊關駐軍,可難保沒有人做手腳,樞密使、兵部都有可能,甚至不排除昭武將軍自己有鬼。」
「公主說得是。」明夏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,「昨晚,是臣一時怒急攻心,鬼迷心竅了,公主罰我可好?」
「罰你?」言清歡垂眸看了他一眼,「你老這樣說,是否篤定我不會真的罰你?」
「不是!」明夏著急起來,「公主若不信,臣這便出去自領五十軍棍……」
言清歡抵住了他的唇:「你還傷著,想死嗎?」
「那……公主說該如何罰?」
「罰你老老實實養傷,十天不許進我帳中,若無要事,不許跟我說話。」言清歡抬起他的下頜,「可能做到?」
「臣寧願去挨軍棍!」明夏回答得很快。
他眼睛愈發紅得厲害,凝視著她啞聲道:「公主,我們還能這般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了,再過些日子,就會碰上北朔來迎的使臣。臣不想……不想浪費哪怕一刻。」
言清歡的手輕顫了一下。
見她沉默,明夏直起身,突然一把將她擁進懷裡,牢牢抱緊,任憑她掙扎也不放手。
「公主就算治臣死罪,臣也不放。」他將臉埋進她頸窩,「求公主饒恕臣昨日失態,下次若再如此,便是殺了臣也好……總之,不要不理臣。公主,這條路我們快走到終點了,臣怕……」
言清歡嘆息一聲,慢慢停止了掙扎,任由他抱著。
沉默相擁了一陣,帳外突然傳來喧嚷。
帳簾被猛地掀開,又以極快的速度合攏。
一個身影鬼魅般出現在言清歡身前,快得連明夏都來不及阻止。
他若狀態正常,自是不會讓人如此輕易近公主的身,可眼下傷著,反應和敏捷都有所下降。
好在那人停在言清歡身前三步處便不動了。
明夏忙一個閃身擋在兩人之間,腰間利劍出鞘,對方亦拔劍迎戰。
鋒刃相格,火花擦著兩人臉頰濺開。
明夏寸步未退,腕間一翻壓住來勢。
那人挑眉,借力旋身撤步,劍尖斜指地面,姿態竟仍從容。
「住手!」言清歡厲聲喝止。
兩人同時轉過頭看她。
帳外守衛這才氣喘吁吁地進來,尷尬稟報:「稟公主,那人自稱是南虞來的故人,說、說要面見您,我們攔不住。」
言清歡擺手讓他們出去,看向那闖入者。
是一個和明夏差不多年紀的少年,生得分外漂亮,甚至有幾分艷麗,光看外表,瞧不出半分會功夫的跡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