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明夏!」言清歡也看到了他。
明夏頓住腳步。
不知道為何,明明帳簾大開著,公主和那人也隔著兩步遠的距離,可他就是害怕,下意識想要逃開。
「你進來。」她喚他,「昨夜睡得可好?」
話剛出口,便覺得自己白問了。
明夏眼下淡青襯著眼底血絲,怎麼看都像是一夜未眠。
可她自己昨夜其實也輾轉反側,並未熟睡。
一時夢見明夏仍疑心她父皇,轉身離去,再也沒有回頭。
一時又夢見素未謀面的北朔王,山一樣的身軀向她壓來,她卻叫不出聲。
後來,她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中驚醒,下意識聲聲喚著「明夏」,無人回應。
手探向身側,又空又涼,沒有他溫著她後背的寬闊胸膛。
她蜷了蜷手指,忽然覺得這床被子空得厲害,怎麼裹都裹不攏那一塊透風的缺口。
楚陽怕她有事,不顧身份闖了進來。
此後她便一直再未睡下,與他聊了很多穆王的事,慢慢地,方才心緒安寧下來。
此刻,明夏來了,她卻忽然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。
他走進帳中,停在她面前,沒有說話,只是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她,眼神好似釘在她臉上。
楚陽識趣地退了出去,放下帳簾。
言清歡朝他招了招手,還未來得及開口,明夏已將她撲倒在氈墊上,含住她的唇,兇狠攫取。
舌尖抵進來時帶著一股蠻不講理的急切,像要把她吞下去,又像要用這個吻來堵住什麼。
不許她說,不許她拒絕,不許她再對別人那樣親密。
哪怕她是公主,也不許。
言清歡沒有推開。
她也想他,想用消弭距離的親密來證明他們仍屬於彼此。
「沒有我的允許,你又以下犯上了。」她翻過身將他壓在下面,捧著他的臉,喘息凌亂地落在彼此唇間。
「不聽話!」她扯開他的衣襟,在那個舊牙印上狠狠咬了一口。
明夏吃痛,卻沒有出聲,只是忍著。
「我說過,痛就喊出來。」言清歡咽下口中血腥味。
「痛。」明夏輕聲道,慢慢直起身,將她抱在懷裡。
「哪裡痛?」
明夏手放上自己胸口。
言清歡搖了搖頭:「你也學會矯情了。」
明夏將她抱得極緊,結實的小臂上青筋隱隱浮起:「臣心裡難受,睡不好,只有在公主身旁才能睡得安穩。」
「那到了北朔宮中怎麼辦?」言清歡問,「那時你又如何陪在我身旁?」
明夏沉默片刻,將頭埋在她肩窩:「臣可以隱姓埋名,像楚陽一樣,做公主身邊的影子。」
這次輪到言清歡沉默了。
她拐他走的初衷是讓他有用武之地,不是讓成為自己的附屬。
「再說吧,明夏。」她輕輕推開他,站起身,「今日要繼續上路了,離了烏日部的核心領地,便允你宿在我帳中,但你得老老實實的,好好養著。」
明夏眼睛亮了,急切道:「那楚陽……公主身旁有臣一人護著便夠了,要不派他去做些別的?」
「他會在自己該在的地方。」言清歡唇畔勾起一抹淺笑,「明夏,越往後越危險,多一個人保護我不好嗎?」
明夏眸子黯了黯:「聽公主的。」
兩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明遠和先皇之事。
很快,帳外有人前來稟報, 一切準備妥當,待公主用完早膳便可啟程繼續前行。
車隊出發的時候,草原上起了薄霧。
言清歡拒絕了莫根派的騎兵隊,那頭人也沒再堅持。
「公主,我有話想跟你說!」臨行前,烏朵突然出現,一向驕橫的她難得鄭重地行了個大禮。
明夏想要阻止,言清歡擺擺手,隨她走到車隊前的一處僻靜角落。
「我知道明小將軍喜歡你。」烏朵說話依然很直接,「但我看不出你喜不喜歡他。」
言清歡一愣,忽然想到明夏近日的種種反常。
難道,自己所表現出來的當真讓人覺得模稜兩可,難以捉摸,他才如此沒有安全感?
可她不懂,到底怎樣才算是喜歡。
她打小在眾星捧月中長大,父皇由著她和男子一樣涉獵廣泛——君子六藝、女子八雅,她皆通,卻獨獨沒學過如何愛一個人。
聽了烏朵的話,她心口突然有些悶痛。
明夏什麼也不說,只默默忍受著她的反覆無常,連痛也只敢在她命令過後才喊。
他好像從未向她索取,一直都在付出,連一句正經的承諾都不敢要。
烏朵見她沉默,抿了抿唇,又道:「不管你喜不喜歡他,你們註定沒有結果。我見過兩次大王,凶得像頭黑熊,容不得任何人動他的東西,更不用說他的人。」
「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言清歡壓下眼底酸澀,儘量讓自己顯得平靜。
「公主,我不是為自己,是為明小將軍。你該放過他,就算他不喜歡我,我也不忍看他為你放棄自己。」烏朵這話說得認真。
「時間長了,他總會忘記,會遇到適合他的人。如果你不喜歡他,就不該拴著他;如果你喜歡他,就更該為他考慮。」
言清歡眼波閃動,這話和當初李婉、明春說的一個意思,她相信她們都是為明夏好,可放手哪是那般容易的事?
對她來說難,對明夏來說,更難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,轉過身:「烏朵,不是我不放過他,是他自己不放過自己。」
烏朵皺起眉,像是在努力理解她話里的意思:「我不懂,明明知道是沒有結果的事,為何還要執著?」
「這話你該去問明夏。」言清歡抬頭,看向不遠處那個一直朝她張望的身影。
「他不理我。」烏朵有些難過地垂下頭。
「那我沒有辦法,若你想說的就是這些,那便不必再說了。」言清歡轉身要走,烏朵伸手拉住她。
「你要小心。」她側過頭,湊近她,把聲音壓得極低,「北朔王有個寵妃,叫黎姬,是西邊草原送來的人,特別善妒。這些年來和親的女子,要麼死在大王床榻上,要麼死在她手裡。你生得美,她必然會全力對付你。」
言清歡垂下睫毛,掩住眼底詫異:「我知道了,多謝。」
「你不問我為什麼幫你?」烏朵又張著嘴合不攏。
「為何要問?」言清歡轉頭看她,「我該走了,若還有再見之日,望你仍能這般天真。」
待她走出去幾步,烏朵才喃喃自語:「幫你,是因為我不想他傷心。」
言清歡腳步未停。
烏朵正轉身要走,突然有人從身後拍了拍她的肩。
她轉過頭。
「你說那個寵妃,叫什麼?方才我沒聽清。」一張面無表情的陌生面孔突然貼近她眼前。
「你……」烏朵的尖叫聲被他捂進掌中。
「別叫,叫便殺了你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