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後,草原上的風裹著淡淡花香和青草氣息從帳簾縫隙里鑽進來。
言清歡坐在矮几前,就著一盞紗燈鋪開信箋,筆尖在墨硯中蘸了又蘸,終於落筆。
她想問問兄長,關於楚陽的底細。
他剛來那天,見他與明夏過招,她便想留下他。
她心裡清楚,明夏不可能永遠留在自己身邊。
終有一天,他會再上戰場。
此前楚陽帶來的密信里,兄長也說了,有朝一日他起事,希望明夏能回去統領明家軍,助他一臂之力。
若楚陽在,至少她身邊還能有個身手不凡的人護著。
可她又不捨得,楚陽只能替代明夏保護她,替代不了別的。
一想到終有一日,自己回頭再看不到明夏寸步不離的身影,她的心便揪成一團,隱隱發痛。
「明夏。」她轉過身,握住他正為她研墨的手。
那雙手修長有力、骨節分明,生得甚是好看,即便有些傷痕薄繭,也只讓它更添男子氣。
打鬥時那般狠,落在她肌膚上,卻總是輕柔得不像話。
明夏停了下來,抬眼看她。
眼裡全是她的影子。
言清歡也定定看著他。
烏朵說,看不出她是否喜歡他。
在明夏之前,她從未心悅過哪個男子。
哪怕與吳慕之有過婚約,也只是對駙馬這個身份有幾分期許,並非愛慕他本人。
所以有時候她也分不清,自己對明夏的那份執念,到底只是出於占有欲,還是話本子裡所寫的那種刻骨銘心的愛意。
但明夏對她的情意,她清清楚楚。
他把她當作全部。
明夏緩緩低頭,向她靠近,呼吸慢慢纏在一處。
哪知言清歡下意識又問出一句:「累不累?」
明夏表情一滯。
她每問一次,他心裡的不安便深一層,怕她打算用這些刻意溫柔的好,把兩個人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債都還清。
到最後,便可以瀟灑地對他說一句:「我們從此各不相欠。」
「公主……」他小心翼翼地開口,「臣是不是又做錯了什麼?」
言清歡詫異,微微向後傾身:「你這話何意?」
「公主……老用那些關心的話來折磨臣。」明夏喉結微滾,不再慢慢靠近,而是直接伸手將她攬進懷裡,「臣惶恐。」
言清歡身子僵了一瞬,難以置信地推開他:「我對你好,你竟覺得是折磨?」
「不是!」明夏著急,扣緊她的腰不肯鬆開,「臣只是怕,怕公主對臣太好,若哪天不需要臣了,臣便再也找不到理由留在你身邊。」
言清歡心頭一驚——他如何知道自己方才在糾結讓他歸國之事?
「臣愛慕的是公主本身,並非誰對臣好便愛慕誰。」明夏見她不語,鼓起勇氣將那個一直未敢出口的詞說了出來。
言清歡有些懵懂地看向他。
「臣希望公主能一直做自己,不用為誰放下身段,為誰委曲求全。若是、若是公主能分一點目光在臣身上,臣便心滿意足。」明夏再次將她大力揉進懷裡。
這次言清歡沒有推開。
他的肩很寬,蜷在他胸前,便好像可以將外界一切風雨隔絕。
哪怕只是短暫的安寧,她也貪戀。
「可烏朵說……」她喃喃開口。
明夏慌忙用唇堵住她未盡之言。
他以為烏朵又說了什麼難聽的話,怕她再想起來又生氣。
言清歡攀上他的脖頸,溫柔回應。
兩人纏綿地吻了一陣,她輕輕推開明夏:「我以前那般對你,你不覺得難受?」
「公主對臣很好。」明夏將她放倒,仰躺在自己腿上,「只要別再趕臣走,別再不理臣就好。」
「可他們都以為……」言清歡欲言又止。
總覺得「以為我在拿你消遣」這幾個字有些難以出口。
明夏凝視她的眼睛,等她說完後面的話,卻一直沒有等到。
他深吸一口氣,好似下定決心一般,手臂稍稍用力便將她抱起,往榻邊走去。
「你想做什麼?」言清歡感受到了他呼吸的不穩,在他懷裡縮了縮身子。
「公主此前說的賞賜,還算數嗎?」明夏嗓音有些暗啞。
「算數。」言清歡被他放倒在榻上,抽掉髮簪,青絲鋪灑開來。
她定定望著他,沒有推拒,卻也沒有迎合:「可我並未說賞賜是什麼。」
明夏動作一頓。
他本不想如此心急,讓公主以為自己是浪蕩急色之人,可楚陽的到來給他莫名的危機感。
再加上公主今日如此刻意示好,他越來越害怕,怕這是她要丟開他的前兆。
少年茫然無措,只能想到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證明她還需要自己。
可她不認了。
也是,公主的確沒說過要賞他什麼。只是那些模稜兩可的話,還有英雄會那日午間她突如其來的主動,讓他以為……
明夏頹然垂下頭,撐在言清歡上方,紅著眼看她,未再說話,也沒有任何動作。
「明夏。」言清歡勾住他的脖頸將他拉下,翻過身,蜷縮進他懷裡,「你覺得我過去對你算得上好?」
她還在糾結這事。
明夏點頭:「好。生死面前,公主為臣豁出了性命。還有那日,臣中了藥,公主願意,願意……」
他的聲音慢慢低下去。
他相信那些時候她都是真心的,可想分得她一絲垂愛的人很多,他怕自己並非獨一無二。
言清歡蹙著眉,認真思考。
父皇教過她弄權御下,母后教過她封邑理財,女傅教過她經史子集琴棋書畫,教習嬤嬤教過她夫妻之事……
可無人教她,如何對自己心上的人好。
她不會尋常女子那些溫柔小意,不會為他繡香囊做羹湯,連個最簡單的平安結都編得那樣丑,只能用這種自以為好的笨拙方式來關心。
可他反而好像害怕。
打小就有人告訴她,公主不需要討好駙馬,那是臣,不是夫。
所以,以往她從不覺得自己對明夏頤指氣使有什麼不對。
可今日她好像突然開了竅,自打聽了烏朵的話,再想到過去明春、李婉所言,想到他總是招之即來,揮之即去,一副小心討好的模樣,便覺得心下酸楚。
她口口聲聲說,自己喜歡的是當初城牆下對北朔人笑得恣意張狂的明小將軍,不是只會圍著她打轉的悽惶少年。
卻沒想過,或許正是因為自己的反覆無常,才使得他如此患得患失。
可她不知該如何開口。
她會毫無顧忌地說出「我想要你」,「做我的男人」,就像過去在皇宮裡隨意指著一個物件:「我想要。」
卻不會表達自己心頭洶湧的情感。
到最後,也只憋出了一句:「你好好養著,等哪日明春說你的傷大好了,我便賞你。」
可明夏仍是一副失神的模樣。
他不敢問,她到底要賞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