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清歡沒有想到，七日後，突然遇到了從北朔王庭來迎接的使臣。
那天日頭分外好，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，將整片天地照得明晃晃的。
車隊沿著草原上蜿蜒的商道迤邐前行，她與明夏策馬並肩，說著那些毫無意義卻讓兩人止不住笑意的傻話。
她不再問他累不累、痛不痛，也不再提那些沉重的話題，只是看著他笑，看他眼尾微微彎起，陽光落在睫毛上像碎了一層金粉。
真好看，她心想，若能一直這樣走下去，永遠不停就好了。
不遠處突然揚起一片塵土。
明夏策馬上前，右手按上了劍柄。
車隊在身後停下。
那隊人馬近了，不過五人。
四個披堅執銳的北朔騎兵，護送著一位身著華麗錦袍的中年男人。
一名騎兵翻身下馬，近前高喊：「可是南虞永真公主的車隊？」
明夏勒馬擋在隊伍最前方，審視來人：「有何貴幹？」
領頭的中年男人目光落在他身上，沉沉地定了一瞬，很快移開。
騎兵再次開口：「大王遣使迎親，安大人領我等快馬加鞭先行一步，提前來為公主引路。正式的迎接隊伍還在後頭，距此處約八九日路程。」
言清歡在明夏身後，明明白白地聽到了這話，身子晃了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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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陽不知從哪裡躥出來扶了一把，她方才穩住身形。
八九日路程？
相向而行的話，不過四五日便會相遇。
屆時她便要坐上北朔的車駕，再不能如此與她的明小將軍朝夕相伴。
胸口碾過一陣沉悶的鈍痛，突然無法呼吸。
明夏下意識回頭看向她。
一片雲遮住陽光，在她身上投下陰影，那張巴掌大的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
他想開口喚她，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，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只能那樣看著她，隔著不過丈余的距離，隔著再也回不去的過往。
言清歡對上他的目光，方才碾過心口的沉悶鈍痛慢慢變得尖銳起來。
她總以為還有時間，總騙自己北朔王庭還遠，還能與他並肩策馬看很多次草原上的落日，還能在夜裡纏著他說很多傻話。
卻沒想到，那王庭來的使臣這般快便立在了面前。
像是在宣告她與明夏這段刀尖舔蜜的無望情緣——該結束了。
待回過神來，已身在大帳中。
是聞聲趕來的吳慕之看出她和明夏皆面色不對，及時下令就地駐紮休息。
「公主？」底下，那北朔使臣還躬著身。
方才他們進帳行禮，交待事務，這公主始終毫無反應，像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。
來和親的人大多如此，倒也見怪不怪。
只是，話說完了，他不得不出言提醒。
言清歡回過神，意識到自己的失態，微微抬了抬手，示意免禮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強壓下心頭仍未止住的痛，將脊背重新挺直，打量著底下肅立的中年男人——此次迎親的主使安晉。
他身材高大，虬髯茂盛，幾乎擋住大半張臉，看不清相貌。
底下都稱他安大人，證明這不是個北朔名字，北朔人沒有單姓。
不知此人何等身份，同來的四名騎兵都對他十分恭敬，甚至表現得有些懼怕。
言清歡有些不明白，即便是要提前來引路，派兩個小吏便罷，何必主使親至？
但她知道問了也沒結果，對方定會說，是北朔王愛重她。
「公主可有什麼疑問？」那人再次開口，聲音有些啞，像是嗓子受過傷，一口南虞話卻出人意外地流利。
言清歡扯起嘴角，露出一個笑容：「甚好！主使大人有心了，還請先下去好生歇息，明日再共同上路。我自是也盼著早日到達王庭，與大王見面。」
那笑標準得無懈可擊，一字一句也挑不出錯處。
可言清歡並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什麼，不過是下意識吐出那些字句。
腦子裡只有四個字：要結束了。
赴死之前偷來的歡愉，黑暗之前短暫的光亮，都要從她的生命里消失了。
沒有人看出她的不對，除了明夏。
只他能看得出，公主說完「與大王見面」幾個字後，眼神一下子空了。
他下意識上前兩步，不自覺地伸出手想要安撫，卻聽得一聲高喊：「明小將軍！」
剛剛抬起的手懸在了身側，倏然收回。
安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分外深沉。
「有何見教？」明夏緩緩開口。
「一路辛苦。」那人突然綻開一個笑顏。
明夏分明覺得他好像有話要說，卻又見他不再理自己，而是轉向言時和吳慕之，「王爺、吳少卿，辛苦了！」
言清歡手指動了動，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
片刻後她反應過來，這人好似對南虞的和親使者分外熟悉。
他或許提前做過功課，了解過南虞使團的成員，能從位次和衣著分辨出言時與吳慕之的身份。
這並不奇怪。
可明夏站在她身後侍衛的位置，今日衣著也很普通，那人如何看出他和親副使的身份？
如此想著，她回頭看了明夏一眼，卻見他直勾勾盯著那人，長眉蹙起，眼裡翻湧著她從沒見過的糾結與困惑。
安晉並未再看他，很快告退。
走到帳口時腳步頓了一下，似乎想回頭，但最終只是微微側了側臉，便掀簾而出。
言清歡看出了他那一瞬間的猶豫，可此時無心多想。
她自己還有滿腔情緒來不及收拾。
很快，帳內眾人各自散去。
明夏想要留下，卻被言時拉了出去，說那使臣才來，還摸不清路數，不要如此張揚地直接留在公主帳中。
四周安靜下來。
言清歡忽然撲到箱籠前，伸手在裡面胡亂翻找著。
「公主要找什麼，讓奴婢替你……」
「公主可是有事？」
晚香和晨芳被她不顧一切的模樣嚇到，卻又不敢上前阻止，急得面面相覷。
言清歡不理，仍在翻找。
「去請明小將軍來。」晚香總算是腦子靈活些，轉身就要往外走。
「站住！」言清歡突然出聲，「不許叫他來，任何人都不許來。」
又泄了氣般無力地揮揮手：「你們也出去，沒有我的召喚，不准進來！」
言罷，她不再理她們，低下頭繼續努力翻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