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清歡翻出的,是那些壓在箱底的話本子。
書頁被一路上的風沙磨得微微發黃。
她跌坐在地上,手指一頁頁飛快翻動,想從那些纏綿悱惻的字句間找到自己始終沒有明白的答案。
可一句也看不進去。
密密麻麻的墨字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影子。
最後,全都成了明夏的模樣。
他抱著她在風雪裡狂奔,背著她在暗夜裡跋涉,護在她身前被砍得鮮血淋漓。
他深夜闖宮,為見她一面在寒冷中站成了雪人,聽到她的聲音卻遲遲不敢回頭。
他陪她走馬花海,帶她看邊關故人,每一次轉身都藏不住眼底隱秘的歡喜。
他為她採下最美的野花,卻不敢親手遞到她面前。
他餓著肚子縱馬幾十里,只為給她買一隻羊腿,獻寶似的小心翼翼送到她嘴邊。
他為她收了一身銳氣,連天子都敢不跪的膝蓋在土著面前毫不猶豫地彎下,只為換她平安。
他為她被鐵鏈鎖住,拳打腳踢不還手,要挑了手腳筋也一聲不吭,卻因她一句話流淚。
他可以為她死,在雪崩來臨前用身體將她護得嚴實。
他也可以為她生,在英雄會上傷得渾身是血卻依然對她笑。
那笑容染著血,迎著頭頂明晃晃的日頭,狂得像是這世上沒什麼能讓他認輸——除了她。
他在雪山下吻她,用力摟她的腰,貪婪而放縱。
他在暗夜裡撫過她每一寸輪廓,熾熱纏綿,卻總會因她一句話而克制,將所有衝動硬生生壓下。
那些只有彼此呼吸聲的夜晚,她肆無忌憚地撩撥他,從沒想過他忍得辛苦。
他從她帳中安靜退出,獨自沉入冰涼刺骨的溪水時,她都在安睡,什麼也不知道……
只是,半夢半醒之間,好像總能聽見他極輕的嘆息。
裡面藏了多少她不願聽懂的心事,此刻忽然全都懂了。
前些日子,她自以為開了竅,笨拙地想要對他好,不停問他累不累、痛不痛。
卻從沒問過,這一路他到底咽下了多少未出口的委屈。
他說,他要來世,也要今生。
可她連今生都給不了他,又談何來世?
眼淚落在翻開的書頁上,洇出一片模糊的墨痕。
言清歡啪地將其合上,手指微微發顫。
話本子裡寫了那麼多海誓山盟、生死相許,卻沒寫一個公主該怎麼面對與她的將軍即將到來的訣別。
「公主,這些教不了你。」一個聲音忽然從帳簾邊傳來。
言清歡抬起頭來,映入眼帘的是楚陽那張漂亮的少年面孔。
外面有晚香和晨芳守著,不知他從哪裡鑽出來的,靠在帳柱上雙手抱劍,嘴角掛著幾分慣常的嬉笑。
「出去!」她有些尷尬地抹了抹眼淚,低聲呵斥。
楚陽卻沒有動,毫無作為一個暗衛的自覺。
「那些話本子屬下從前也看過不少,都是騙人的。」
「我叫你出去!」言清歡摔下手中話本。
楚陽沒有聽她的,反往前走了幾步,彎腰將地上那本被摔散的話本子撿了起來,輕輕拍了拍上面沾的灰塵。
「公主,這上面只會寫兩個人怎麼一見鍾情,怎麼海誓山盟,怎麼被拆散之後哭得死去活來,可它們不會寫,你該怎麼一步一步看清自己的心。」
言清歡轉過頭看他。
楚陽依舊對她笑:「穆王令屬下護好公主,不止是安全……屬下雖跟著公主才幾日,但朝夕相處,能看得出來……」
「楚陽!」言清歡厲聲打斷他的話,收了眼中濕意,面色冰冷,「你僭越了!」
「是。」楚陽收了臉上漫不經心的神色,將話本子放到她案上,「屬下沒資格置喙公主的事。那,陪公主聊聊話本子可好?」
「沒什麼好聊的。」言清歡開始收拾起被自己翻得一團糟的箱籠。
她從未做過這等事,手有些發抖。
那些平日裡明夏三兩下便能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,在她手裡卻一點不聽話,越收拾越亂。
最後,她只能氣惱地一腳將箱籠踢翻,站在滿地狼藉之間發呆。
明夏,明夏。
她想他的懷抱,卻又忽然害怕面對他。
他習了十餘年武,打了四年仗,應當也從未做過這些瑣事,更沒接觸過妝奩釵環等女子之物,卻為她將一切整理得規整有序。
她的胭脂盒從不會放錯位置,她的寢衣總疊得比他的軍裝還齊整,她的首飾匣里每一根簪子都朝著同一個方向……
那渾身傲骨的少年將軍,為她做了護衛該做的事,也為她做了侍從該做的事。
甚至,還有面首該做的事。
鮮衣怒馬的少年郎,成了她身後低眉順眼的影子。
她一直覺得理所當然。
從未想過,他其實不必……
「公主在生自己的氣?」楚陽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。
言清歡沒有理他,怔怔望著地面,依舊心痛。
後悔把他所有的溫柔都當成了理所應當,後悔在還能好好待他的時候,只學會了問「你累不累,痛不痛,渴不渴……」
楚陽認真看了她一陣,像是下定決心,突然靠近,掩唇低語:「有件事,屬下一直沒說。王爺心疼您,出發前曾反覆交待過——若您改變主意,不願再以身入局,便是拼了命也要將您帶回去。」
言清歡手指微微動了動,仍未開口。
楚陽聲音壓得更低:「王爺此前安排的替身,仍願意代替公主,她跟屬下一起出發的,估摸著也該到了。
若公主如今後悔了,屬下可以安排好一切,讓明小將軍帶您走。北朔這邊的殘局,屬下來收拾。」
「你不是普通暗衛。」言清歡驟然抬首。
楚陽沒有回答,只是繼續道:「現在還來得及,等到了北朔宮中,一切成定局,便機會渺茫了。」
言清歡沉默了一陣,面上突然浮起一個淺得幾乎察覺不了的笑:
「楚陽,你說實話,我若逃掉,兄長他能有幾分把握保證替身不被北朔王發現,又有幾分把握確保北朔不再藉機南侵?」
「兄長他,難道想整個南虞拿來賭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