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屬下不知。」楚陽回應得很乾脆。
「總之,不能有十足把握?」言清歡直視他的眼睛,「兄長雖有根基,但畢竟昏睡了三年有餘,如今羽翼未豐,若我與明夏之事再給他掣肘,便更無把握能從言易手中奪回權柄!」
楚陽和她對視片刻,點了點頭:「的確如此。」
言清歡後退兩步,面上表情重新變得冰冷起來:「我若拋下一切與明夏私奔,便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歸國。到時候,他若想要再領兵為南虞而戰,又拿什麼服眾?
世人們會罵我們自私,罵他見色起意,拐帶公主……如此一來,我們前面所作的一切努力全都白費,兄長也會失去軍中的強大助力!」
最後,她語氣軟下來,低低說了一句:「明夏那般驍勇的猛將,一輩子便要背著這個污名活下去,再無用武之地。即便他願意,我也不願。」
楚陽沉默了很久,突然彎起嘴角笑了笑:「公主果然與穆王血脈相連,都將天下萬民放在自己之前。」
言清歡透過帳簾看向外頭,夜風將帘子吹得微微晃動,露出一線墨藍色天穹和幾顆極亮的星。
「父皇說過,我們皇室,有責任護子民安寧。從前我以為那只是說給兄長聽的,可後來他走了,兄長倒了,言易坐上那把椅子,將江山守得七零八落,我才明白那句話的分量——」
言清歡撫了撫衣角:「真正的天家血脈,生來便欠天下人的。」
「所以,公主還是決心要把自己送入北朔狼窟?」楚陽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飄忽。
言清歡沒有回答。
她不想去,但沒有退路。
楚陽轉過頭,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:「公主有沒有問過明小將軍?他可願意,可會痛?」
「不需要問……」言清歡話未說完,又硬生生收了回去。
她垂下眼,指尖攥緊袖口。
方才還在反省自己,從未考慮過明夏的感受,沒有問過一句他是否委屈,眼下卻又是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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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宮中被金尊玉貴地捧了十幾年,她早習慣這般霸道驕橫——想要的便必須得到,決定的便不容置喙。
即便是學著為他著想,也沒那麼快適應。
可這件事本就沒有別的選擇,她不會問他。
而他,也從來沒有提起。
「公主不覺得,最無辜的就是明小將軍嗎?」楚陽又問。
這話說得太過僭越,可言清歡卻沒有生氣。
他說得對,明夏的確無辜。
雖然知道他早已動心,可當初若非自己拉他走上這條不歸路,他大概會慢慢忘記,而不是一直抱著無望的痴念陪她走下去,把一個不可能屬於他的人當成此生唯一。
那樣的話,等過些日子言易需要明家助力了,也許還會讓他掌兵。
雖然不會給他太多權力,但至少他仍可以做那個令南虞人人敬仰,北朔聞風喪膽的明小將軍。
而若兄長能成事,他更會前途無量……
她這般想著,口中的話卻言不由衷:「那又如何?是他自己要跟我,與你何干?」
表情滿不在乎,袖中指尖卻在微微發顫。
話音響起的同時,帳簾外,一道高大的身影一閃而過,消失在黑暗中。
他的腳步太快太急,帶起的風將帳簾吹得微微晃動。
言清歡沉浸在自己翻湧的情緒里,沒有察覺。
楚陽敏銳,注意到了,卻未提醒她,只嘆息一聲:「的確與我無關,我不過是物傷其類罷了。皇室的人,果然都冷心冷情。」
「物傷其類?」言清歡蹙起眉頭,這話有深意,可她此時不想再過多思慮。
畢竟,自己的事還糾纏不清。
「你看起來不過與我差不多年紀,平日裡怕是也沒機會談情說愛,倒裝得很懂一般。」她也不等楚陽回答,再次下令,「出去,今晚我不想再看到你!」
楚陽眼神動了動,微微躬身後退兩步,看了一眼那散開的書,卻又遲疑著停了下來。
「公主,你方才翻那麼多話本子,難道不是在懷疑自己的心,想要找個答案嗎?」
言清歡眼神一滯,緩緩彎下腰,坐在一地狼藉之間,抬眼看他:「那是我的事,你已經夠僭越了,莫要再多管閒事!要不然我讓明夏……」
口中的話再次硬生生止住。
楚陽笑笑,對她眨了眨眼:「公主不如問我,或許我能給你答案也說不定。」
「你?」言清歡被他氣笑了,隨手撿起個東西朝他砸過去,「本公主何時需要向一個暗衛請教內事?更何況,你是男子,還是我的下屬,不覺得說這些既僭越又不禮貌嗎?」
楚陽伸手擋了擋,接住那東西。
是一盒胭脂。
「我是女子,而且比公主虛長兩歲。」她擰開那胭脂盒,深嗅一口,突然綻開一個明艷的笑容。
言清歡手中剛剛拿起的話本子「吧嗒」一下掉在地上。
「女子?!」她撐起身,鳳目圓睜,細細打量她。
初見時便覺得這人身板不像別的男子那般寬厚結實,面容漂亮得過分,尤其笑起來,有種雌雄莫辨的魅惑。
可她身著男裝,一臉玩世不恭大大咧咧的表情,又口口聲聲稱自己過去是穆王的貼身暗衛。
更何況,她能跟明夏過招。
於是,所有人都先入為主把她看作男子。
她自己也沒有否認。
「怎的?公主很驚訝?」楚陽摳出一大塊胭脂,隨意往臉頰上一抹。
不像尋常女子化妝,倒像是給自己臉上添了一道傷,在半明半昧的燈火下顯出幾分異樣的妖冶。
「我和明小將軍一樣,全心全意愛慕過一個人,可那人和你一樣無情。」她面上依舊帶笑,就像在說自己生過病受過傷一樣自然。
「誰?」言清歡下意識問道,心中卻已隱隱有了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