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陽畢竟還是不夠了解明夏,不知那少年將軍在公主面前有多小心翼翼,患得患失。
此前,他惦記著言清歡,被言時拉走之後始終放心不下。好容易等到天黑,那幾個北朔使臣進了帳不再出來,他便急著來看她。
結果剛到帳邊,便聽到一句:「公主不覺得,最無辜的就是明小將軍嗎?」
偏偏言清歡的回答是:「那又如何?是他自己要跟我,與你何干?」
若換做常人,或是從前那個還沒有把自己陷進去的明夏,大概會繼續聽下去,或是直接進去問個究竟。
可他不是常人,也不是過去的自己,而是低到塵埃里,連公主一個眼神都要反覆琢磨好些天的明夏。
所以他怕極了,轉身便逃。
怕聽到公主再說出什麼令他絕望的話,怕心口那道反覆縫合又反覆撕開的舊傷,再也止不住血。
他逃得很快,快到來不及聽見她後面還說:「我想要他一直在我身邊……」
夜色濃稠,草原上的風裹著寒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。
明夏踉踉蹌蹌地穿過營地,穿過篝火旁值夜護衛詫異的目光,走到遠離營地的小溪旁。
他席地而坐,從懷裡摸出一個皮酒囊。
那是前些日子言時硬塞給他的,說是從南虞帶來的烈酒。
他當時拒絕了,說軍中不飲酒,可言時翻了個白眼:「那你留著,總有需要的時候。」
那王爺像未卜先知一般。
明夏並不愛飲酒,可他此時的確需要。
拔開塞子,他仰頭灌了一大口,烈酒燒過喉嚨,火辣辣地疼。
他咳嗽幾聲,沒有給自己緩衝的時間,緊接著又是一大口……
南虞的陳釀勁頭太大,他又喝得急,酒意很快便湧上來了,眼前的星空開始模糊,草浪在月下晃成一片銀色的海。
他看到公主對自己笑,漂亮的鳳目里盛滿月光。
好美。
明夏看得痴了。
她微微啟唇:「明夏,做我的人,可好?」
明夏一個勁點頭。
她又說:「我們兩個大概是沒有未來的,可若能並肩到雪山腳下看看那萬年不化的積雪冰川,也算是一起看過地老天荒了吧。」
明夏伸出手,想要抱她,卻撲了個空,懷裡只有寒冷的夜風。
「你是我的童養夫,從小被我父母撿回家養起來,就是為了給我做夫君。」她換個位置又出現了,一本正經地騙他,「明冬,待我們從這裡脫身,回去便成親可好?「
他知道她在哄自己,卻喜悅地彎起眉眼:「好,回去便成親。」
可她轉眼又哭了,眼淚落在他胸前:「你才十九歲,往後還長得很,總會遇到別的好女子……你會忘了我。」
「不會,臣不會!」他慌忙抬起手,想要為她抹去眼淚,卻再次撲了個空。
她站在離他兩步遠處,明明很近,卻好似無論怎樣也無法觸及:「若有來生,我便不做公主了,只做個尋常人家的姑娘,等著你騎馬路過我家門,朝我討一碗水喝……」
「公主……」明夏頹然垂下手。
她說過的那些話,每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,總在暗夜裡一遍遍回味,努力從中咂摸出令自己心醉的甜。
可她方才卻說「那又如何?」
若當真在意,怎會說出這樣的話?
公主的身影突然消失了。
明夏越想越亂,英挺的眉目皺成一團。
他又灌了一口酒,仰面躺倒在草地上,自言自語地呢喃:「那又如何?那又如何……」
無人回應。
星光落在他迷濛的眸子裡,漸漸被水霧模糊。
「明夏。」一道纖細的身影從遠處慢慢走來。
「公主!」明夏看過去,猛地站起,酒勁讓他的身子晃了晃。
來人沒有說話,只是向他走近。
月光下,她的面容逐漸清晰起來,明夏的眼神也慢慢黯淡下去,再次跌坐在草地上。
不是公主。
她在他身旁坐了下來,沒有再開口,只安靜地坐著。
明夏轉過頭,對上了那雙沉靜的眸子。
「李婉,你來做什麼?」他收回目光,看向手中酒囊。
李婉沒有回答他,只是伸手去奪那酒囊,「你傷還未好全,不該喝酒!」
明夏沒有放手,反而又仰頭灌了一大口。
他喝得太急,酒液從唇畔滲出一縷,順著鋒利的下頜線滑落,掛在滾動的喉結上,搖搖欲墜。
「明夏,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嗎?有一次,你從家中偷了酒出來,說要給大夥嘗嘗鮮,可才抿了一口便忙不迭吐出來,直呼難喝。」
明夏又灌了一口,沒有回應。
「你在軍中的時候,從來不飲酒,也不會如此自暴自棄……」
明夏看著前方,終於開口,卻並未接她的話,而是自言自語般呢喃:「她擇駙馬的時候,我千方百計想要落選,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喜歡上一個深宮裡養大的嬌貴公主。」
李婉靜靜聽著,不再說話。
「可看到她的第一眼,我便知道自己錯得離譜。」
明夏又灌了一口酒。
「她與吳慕之……那時候世人都說是天賜良緣。我不敢起妄念,日日壓抑著心頭念想,可每次她來湯泉宮,我都管不住自己的腿,總想往有她的地方去,卻又不敢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她面前,只敢躲在暗處悄悄看上一眼。」
明夏的聲音越來越啞,說話開始有些斷斷續續:「那時候我總是夢見她,夢見她……以為那些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已經夠苦了,卻沒想到,站在她身旁之後會更苦……」
一陣沉默,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。
李婉嘆息一聲:「明夏,她是公主,過去想要得到什麼大概從未失望過。所以她不懂珍惜,只是想把你當作自己的所有物,不讓別人染指罷了……」
「不懂珍惜?」
明夏眼神凝滯,突然扔下酒囊,狠狠抓住她的手腕:「不許這般說她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