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婉吃痛,用力掙扎了幾下,明夏方才鬆開手。
「不許你這般說她!」他又重複了一遍。
「她在白谷願意為我豁出性命,她允我做盡以下犯上之事,我受傷時她守了整整一夜……怎會,怎會……」
「怎會不懂珍惜?怎會只是把我當個……物件?」明夏的聲音越來越低,消失在夜風中。
李婉嘆息一聲:「你若沒有這般懷疑,一個人跑出來喝酒作甚?明夏,你並不好酒,如此折磨自己,除了因為她,還能是什麼?
我認識的明小將軍,是從不低頭認輸的,哪怕刀架在脖子上,也會揚起下巴笑,能讓你變成如今這般頹廢模樣的,也只能是她了。」
明夏低低笑了一聲,再次仰頭灌酒,卻發現酒囊已經空了。
「明夏,當初我被你拒絕之後,很是失落了一陣。母親曾勸我,『真正相愛的人會彼此成全,而不是為了另一方失去自我。』那時我因你低到塵埃里,覺得自己連做你的妾都不配,你如今何嘗不是因她如此?」
李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無論怎樣努力保養,也不可能像公主那般白皙柔軟。
她在心裡嘆息了一聲,自己口口聲聲勸著他,其實也仍在為他失去自我,甘願做另一個人的替身。
他們兩個,同病相憐。
唯有公主置身事外。
李婉胸口酸澀得厲害,她不忌恨公主,知道自己不配。
但她心疼明夏,心疼她為了個女人把自己灌得爛醉,嘴裡翻來覆去念著她對他有多好,眼底卻滿是疼痛。
明夏仰著頭,努力晃著酒囊,想要把最後幾滴都晃進嘴裡。
「她是天邊的月亮,我只是地上一個想拿命去夠月亮的凡人,明知這輩子也觸碰不到,卻總以為自己或許能被她垂憐……」
一滴烈酒嗆進嗓子眼裡,他劇烈咳嗽,咳得眼眶都紅了,卻又突然笑起來:「李婉,讓你看笑話了,我早就不是什麼明家少將軍,只是她手裡一把刀,身後一道影子。
年少時說過的話,我沒忘,但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會遇見她,不知道……」
李婉抬起手,想為他拍拍後背,明夏卻偏著身子一躲。
「你就這般嫌棄我?」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竟如此躲著她。
明夏茫然地搖搖頭:「並非針對你,可我是公主的人,答應過她,別人不能碰。」
李婉無言。
醉成這樣了,還把她每句話記得如此清楚,奉為圭臬。
她不嫉妒,打從知道公主去北朔王庭是想做什麼,便對她生出敬意。
但她羨慕。
羨慕有明夏那樣好的少年郎為她捧出一顆滾燙真心。
可她不珍惜。
她始終覺得,公主對明夏並無真情。
也許是為了讓他心甘情願為她所用,也許是想到遲早會委身於北朔王那老東西,不如先找個年輕乾淨的身體嘗嘗鮮……
總之,她若愛明夏,不會任由他這般自輕自賤。
不愛,便該放手。
「明夏,你想要她嗎?」她咬了咬唇,忽然鼓起勇氣低聲問,「明春說,你們還未曾……」
明夏沒有吭聲。
她以為他沒聽清,或是不想回答,垂下頭不再開口,安靜地坐著。
這話,她沒有勇氣再問第二遍。
「我想。」片刻後,明夏卻突然冒出一句,「從第一次見她便控制不住地想。」
他已醉了,聲音又啞又澀。
平日裡不敢說的話,不敢面對的欲望,不由自主便冒了出來。
李婉的手抓緊了衣角。
她往前挪了挪,借著月光看向水中自己的倒影。
不像。
生得不如公主,氣質不如公主,永遠也無法真正替代她。
她想起晚香和晨芳教她那些,端直脊背,揚起下巴,水裡那個模糊的影子便依稀有了幾分公主的模樣。
「明夏,我去幫你請她來,可好?」她轉過頭,看向月光下那個眼眶發紅、目光迷離的漂亮少年。
明夏沒有回應,只是怔怔盯著自己腰間的平安結。
又從貼身處掏出一縷褪色得不像樣的薄紗,和那平安結一起攥在手中。
李婉沉默著。
猜也能猜到,那定是公主的東西。
她起身,又看了一眼明夏。
那張臉還是她喜歡的模樣,英挺清俊,酒後面上染了淡淡的紅,斂了平日鋒芒,多了幾分讓人心軟的青澀。
「等著,我去請公主。」
她轉過身走向營地,卻並未去公主的營帳,而是徑直回了自己帳中,點起燈,在銅鏡前坐下。
這些日子,晚香和晨芳一直在為她養膚、養發,再加上各種溫補,她不再那般枯瘦如柴,氣色也好了不少。
每天,她按照公主要求,極認真地學習如何行走,如何端坐,如何擺出天之驕女的架子,模仿她的一舉一動,一顰一笑。
眼下,不看面容的話,倒也有公主五分神韻。
想起明夏方才那般頹唐又隱忍的模樣,她心頭好像被什麼刺了一下,微微蹙眉。
下一刻,卻又抬起下頜對銅鏡淺淺一笑,拿起一枚螺子黛。
是公主送她的,價值不菲。
她平日裡不捨得用,這是第一次拿它在自己眉間細細描繪。
她不如公主肌膚白皙,又上了一層水粉。
還有頂好的胭脂……
都是言清歡不要的,順手便賞了她。
公主擁有得太多,並不在意這些東西,卻不知每一件對她來說都是寶貝。
人,大概也一樣。
李婉對著銅鏡,竭盡全力把自己那張寡淡的臉描摹得更接近言清歡的輪廓。
還是不像。
可若是穿上公主的衣裳,在昏暗的夜色里,醉酒的明夏會不會把她當作她?
李婉知道,這個念頭荒唐至極。
過去,她從沒奢望過,可今夜看明夏如此難過,突然便動了那樣的心思。
哪怕只有一夜溫存,哪怕他只是把她當作別人……
公主不愛他,這樣做沒有什麼不對。
她不過是想給明夏一場美夢。
不過是想把公主不珍惜的人撿起來,捧在手心。
沒有錯。
她起身,從箱底小心翼翼取出那套最好的衣裳。
也是公主給她的,沒穿過的新衣,月白的綢緞在燈光下泛著柔和光澤。
她慢慢穿好,又走回銅鏡前,開始梳頭綰髮。
手指在微微發顫,動作很慢,像要給自己留出後悔的餘地。
可她終究還是挽好了髮髻,戴上公主賞她的玉簪,便滅了燈,朝外走去。
她只要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