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婉走到溪邊時,明夏還坐在原地,垂著頭,有些凌亂的額發遮住了眉眼。
「明夏。」她輕聲喚他,目光落在他手上。
他掌心裡還握著那枚歪歪扭扭的平安結和褪色的薄紗。
明夏抬頭看她,醉意讓那雙一向清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層薄霧。
他盯著她不放,像在辨認,又像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。
「是我。」李婉深吸一口氣,學著公主的語氣。
明夏似乎有些困惑,蹙了蹙眉,沒有答話。
李婉努力思索,若是公主,會對他說什麼。
眼波流轉間,她微微抬起下巴,彎了彎嘴角,像公主那樣對他嬌嗔:「你飲酒了,可我沒允許!」
晚香和晨芳只讓她學公主端莊矜持的一面,這般驕縱模樣,是她偷偷觀察了無數遍,又私底下對著鏡子模仿了無數遍的。
明夏的眉頭蹙得更深,眯了眯眼,唇緊抿成一條直線。
李婉有些不知所措,慌了一瞬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「我在帳中等你許久,哪知你躲在這裡……」
明夏仍不吭聲。
「喝得臉都紅了,做什麼這般糟蹋自己身子?」李婉伸出手想要撫摸他的臉。
明夏身子微微一晃,不經意地躲過。
李婉無法,乾脆眼睛一閉,心一橫,直接往他身上靠過去:「我冷,明夏,抱我可好?」
可靠了個空。
「你做什麼?」明夏啞著嗓子問。
「我……」
李婉睜開眼,還沒來得及繼續說下去,明夏已喚出了她的名字:「李婉。」
她睫毛跳動了幾下,避開他的目光。
「你穿成這樣做什麼?」明夏望向營地,「難道公主出事了?」
一想到公主可能有事,他慌忙撐著草地站起身來,轉身要走。
李婉拉住他:「她沒事!」
明夏甩開她的手,仍是要走。
「她真沒事,你看營地那邊都沒任何動靜!」李婉拔高了聲音。
明夏這才停住腳步。
李婉走上前,看他片刻,自嘲地笑了笑:「你都醉成這樣了,還能一眼看出我不是她。」
明夏腦子裡一片混亂,沒有理解她話里的意思,只是自顧自問道:「若無事,你穿公主的衣裳,戴公主的簪子做什麼?」
「我像她嗎?」李婉也在自說自話。
明夏搖頭。
李婉再往前一步,離他只餘一步之遙,能感受到他帶著醉意的灼熱呼吸。
「明夏,今晚把我當作她,可好?我會學她的模樣,你也可以喚她的名字。我不要名分,不要承諾,只要一夜,一夜便夠了。」
明夏一把將她推開。
李婉仍不死心地貼上去:「若是覺得虧欠,明日醒來便忘了,我不會糾纏……」
明夏踉蹌後退幾步:「李婉,公主讓你做她的替身,是對別人,不是對我。」
他停在離李婉兩米遠處:「在我這裡,她無人可以替代!」
「無人替代?「李婉再次笑了起來,笑得有些淒涼。
她抬手拔下頭上玉簪,長發散落下來。
又將精心描繪的妝容胡亂抹去,胭脂和眉黛混在一起,在臉上留下斑駁痕跡。
她用了那麼久的時間,對著銅鏡一遍遍地描,想描出他喜歡的模樣。
可他卻連一瞬的恍惚都沒有給她。
「原來在你心裡,我連個做替代品的資格都沒有。」她站在原地,不再向明夏靠近。
夜風從溪面上吹過來,撩起她裙擺的一角,涼意忽然襲來。
明夏看著她,搖了搖頭,努力驅散醉意:「李婉,你就是你,不是誰的替代,不必如此。」
「我只是心疼你。」李婉笑著笑著,眼淚突然湧出來,「你在這裡喝得爛醉,公主呢?她找過你嗎?關心過你在做什麼嗎?」
「不用你管!」明夏轉過身,胡亂朝一個方向走去。
「有本事你去找她啊!」李婉突然在他身後拔高聲音,「堂堂明家少將軍,為個女子在這裡借酒消愁,自怨自艾,連去問她要個答案都不敢,你還是明夏嗎?」
這聲音在寂靜的草原上傳得很遠,驚起草叢裡幾隻棲息的夜鳥。
明夏頓住腳步。
「你不願把我當作她,便去找她問個清楚。」李婉的聲音慢慢低下來。
「問個清楚?」明夏遲疑了一下。
「若她的回答讓你失望,明夏,我還在這裡等你。你可以把我當作她,我願意……」
李婉的話散在風裡。
明夏沒再聽,將手中薄紗收好,轉身大步朝營地走去。
夜風將他吹得稍微清醒了幾分,他好像有些明白了方才李婉想做什麼,但卻顧不上多想。
公主的營帳就在前方,那才是他想要的歸處。
帳中透出暖黃的光,裡面隱約傳來說話聲。
明夏側耳聽了聽,除了公主,還有楚陽的聲音。
那人還在?
他的腳步停住,剛才被烈酒和李婉所言激起來的勇氣忽然又涼了半截。
「為何不進來?」一雙手忽然拽住他的衣襟,連人帶酒氣一起拖了進去。
明夏猝不及防,被帳中燈光刺了一下,眯了眯眼睛。
那雙手又將他往前推了一把。
明夏睜開眼,面前是楚陽那張漂亮但討人厭的笑臉。
「今晚我在外面守著,你們想做什麼便做什麼,沒人敢打擾。」楚陽湊到他耳邊,帶著笑意低語,「不過,帳篷不隔音,聲音儘量小點。」
話音未落,他已經閃身退到帳外,帘子在他身後嚴嚴實實地落下。
明夏低頭,對上了言清歡的眼睛。
泛著紅,還有些腫。
她哭過?
「明夏。」言清歡開口喚他,手裡還端著一碗酒。
她喝的是草原上的馬奶酒,度數不高,但足夠讓平日裡不愛沾酒的她微醉。
「你也喝酒了?」她蹙起眉。
明夏身上濃烈的酒氣,隔著幾米遠,也能聞到。
「來。」她對他招手。
或許是因酒意發熱,她扯了扯自己領口,露出一截白細的鎖骨。
明夏目光落上去,喉結滾動了幾下,不自覺地邁開腳步,朝她走去。
一地狼藉仍未收拾,話本子歪歪斜斜地攤開著,紙頁上還留著被眼淚洇濕的痕跡。
他在言清歡面前站定,有些不知所措地垂著手。
「你去哪裡了?為何不來找我?」言清歡問。
明夏看著她,沒有回答。
他的眼角仍紅著,眸底翻湧著沉甸甸的渴望,委屈還沒有完全褪盡,想要親近她的念頭又涌了上來。
言清歡突然站起身。
大約是坐太久,頭暈,她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明夏忙伸出手攬住。
掌心貼上她後腰的瞬間,兩個人都微微顫了一下,像第一次遇見那夜,很快燒起來。
言清歡踮起腳,就勢圈住他的脖頸往下拉,不容分說地用力吻上去。
就是今夜了,她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