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夏上前將明遠攙起,猶豫了一下,開口問道:「父親不怪孩兒任性,會斷了明家香火?」
這次明遠沒有推開他。
他借著明夏的攙扶站直身子,手掌反扣住他手臂,隔著衣衫,能感覺到結實的肌肉。
兒子長大了,有自己的擔當和選擇,他傷感又欣慰。
「小子,算是個男人!」他拍了拍明夏的肩,沉聲道,「明家的兒郎,生來就是要為國流血捐軀的。」
他還記得當年在定遠關前與兒子分別的場景。
這小子當時不過十三歲,只到他肩膀高,騎在那匹比他高出半個頭的駿馬上,兩條腿晃悠悠地懸著,手裡的槍比他人還長了一截。
他迎著陽光,揚起下頜高喊:「父親什麼時候回來?」
嗓音是半大少年特有的清亮。
那畫面在他腦海里盤旋了六年。
再見時,當年的清瘦少年已同他一般高。
肩膀寬了,骨架也長開了,修長精悍的身板上覆著沙場淬鍊出的結實肌肉,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模樣。
當然,這些都在他意料之中。
唯一意料之外的是,他竟對公主用情至深。
白日裡,明春給他講這對年輕人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時,他越聽越震驚,直到此刻才完全相信。
畢竟,過去明夏一心舞刀弄槍,最不喜那種養在深閨的嬌柔女子,更不用說像公主那般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金枝玉葉。
他以為他長大後會娶個將門虎女,兩人並肩策馬上戰場,一起扛著明家軍的大旗,為南虞守一輩子邊關。
可事實卻和預料的完全相反。
所幸,永真公主看著嬌縱,骨子裡卻頗有先皇之風,果決勇敢有智慧,並非他以為的深宮嬌花。
明夏這小子有眼光,高攀了。
燭火在明夏眼中跳躍了一下。
「明家的兒郎,生來就是要為國流血捐軀的。」他再次聽到了這句熟悉的話,打小父親便在他耳畔一遍遍重複的話。
從他有記憶起,明家祠堂里便供著那些為國戰死的先祖牌位,祖父牽著他的手一個個認名字,父親教他在第一把長槍的杆上刻了四個字:精忠報國。
有人說他流連公主帳中,忘了自己的誓言,忘了身為明家人的使命。
可父親肯定了他的選擇——守護公主和保家衛國並不衝突。
因為公主想要的,也是四海昇平,萬民安康。
一股熱流湧上心頭,直衝眼底和鼻端。
可他硬生生憋了回去,在父親面前不想露出一絲脆弱。
「如此說來,父親支持我與公主共生死,不會再阻攔?」
明遠點頭:「為父不攔你,不過方才那般言語,只是做好最壞的打算。放遠看,誰說你和公主一定是去送死?為父這些年在北朔經營,難道什麼都沒積累,就為了博個罵名?」
見明夏目光定定地望著自己,他一字一句緩緩道:「這條路難走,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,需得你與公主皆心志堅定,有絕對的信任和同生共死的勇氣。」
說著,他轉向言清歡:「方才臣出言試探,也是想要確定公主的心意,若有冒犯,還望公主恕罪!」
言清歡微微頷首,心頭卻是思緒翻湧。
這一路走來,無人看好她與明夏。
車隊裡的人雖明里暗裡護著他們這層關係,但大都只當這是段一時興起的露水情緣。見不得光,沒有明天,到了北朔王庭便是終點。
和親公主與護送她的將軍,註定只能成為好事者茶餘飯後的談資。
實在沒想到,唯一支持他們的卻是明夏失蹤多年又突然出現的父親。
明遠的聲音再次響起:「恕臣直言,昨日見公主面色慘白、失魂落魄,臣以為您和過去來那些和親女子沒什麼不同,已做好了繼續單打獨鬥的準備,想著只暗裡護您周全,不必相認。
可今晨卻發現公主似變了個人,有膽識、有魄力,而且您信任明家,肯站出來為明家說話。臣看得出,是公主點醒了明夏,他才沒有衝動魯莽。」
說著,他又躬身行了個禮。
「明將軍無需如此多禮,最好就像明春那般。」言清歡抬手虛扶了一下。
雖說君臣有別,可她不喜歡一個長輩在自己面前反覆卑躬屈膝,尤其他還是明夏的父親。
而且,其實如今他也大可不必以南虞的臣子自居。
「明春那般?」明遠眼神微微凝滯。
「她從沒把我當公主對待。」言清歡彎起嘴角,「可我倒是覺得和她相處起來很愉快,沒有束縛。」
明遠直起身,也笑了:「明春那丫頭,畢竟不是南虞人。可臣是先皇的臣子,君臣尊卑是刻在骨子裡的,無法像她那樣,但會將公主的話放在心上,儘量不讓您感到不適。」
言清歡笑著對他點頭。
一旁明夏卻突然開口,打破了短暫的輕鬆:「說了這麼多,父親還沒回答我白日裡問過那個問題——您到底有沒有叛國?若是……」
「若是什麼?」明遠轉過身,凝視他的眼睛,「若是我出賣了南虞,出賣了明家軍,你便要大義滅親?」
那目光和過去一樣,沉肅底下藏著幾分溫度。
明夏攥緊了手中劍柄,沒有吭聲。
言清歡見狀,往前邁了半步,不著痕跡地擋在父子二人之間:「明夏,明將軍方才已說過,沒有對不起南虞,也沒有對不起我父皇和明家,自然不可能叛國。即便有些無奈之舉,我相信也是權宜之計。」
明夏與她對視片刻,點了點頭,手從劍柄上鬆開,垂在身側。
他轉向明遠,固執地追問:「那蒼野一戰到底怎麼回事?父親因何不願歸國,反選擇為北朔人賣命?若說是潛伏臥底,可明明還有別的方法為國效力,為何一定要如此?」
明遠看著他那雙與自己十分相似的眼睛,面色慢慢沉了下來,陷入久遠的回憶。
六年前那場血戰,是刻進他骨子裡的痛,漫山遍野的殘肢斷臂一遍遍在夢裡出現,折磨得他夜不能眠,至今依然。
每次在黑暗中睜開眼,他們都好像還在對他笑,對他七嘴八舌地說著自己的期許。
「將軍,待得勝回朝,可要好好犒勞兄弟們一番!」
「這回定將北朔打服,讓我那老母親再不用擔驚受怕,夜不能寐。」
「我家媳婦快生了,等打完仗回去,就能見到我兒子。我們把那些狼子野心的東西都滅了,這小子以後便不用再打仗!」
「等拿了軍功,有錢了,我第一件事就是要娶媳婦,她都等我好幾年了。」
「……」
聲聲如在耳畔,但一眨眼,他們卻又都消失不見,只剩血色。
可憐無定河邊骨,猶是春閨夢裡人。
六年了,不知那待嫁的姑娘可還在等她的良人歸去?
許久,明遠才重重長嘆一聲,開口述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