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當年偷襲北朔王庭一事,是我與先皇私底下商議的,未在軍中透露詳情。那時一切都準備得妥當,我以為萬無一失,沒想到遭了自己人算計。」
明遠一邊說,一邊回憶。
「幕後之人將尾巴藏得很乾淨,所有線索都指向已死的昭武將軍,可我知道他不是主謀,只是被推出來擋刀的棋子。」
明夏長眉緊蹙,突然打斷他的話:「那為何不回來,把一切告訴先皇,讓他做主?難道……您懷疑他是幕後黑手?」
說到此,他自己都嚇了一跳,有些忐忑地看向言清歡。
明遠瞪了他一眼:「不得胡說,詆毀先皇!」
聽到父親的斥責,明夏反而鬆了口氣——不是先皇。
他下意識往言清歡身旁挪了挪,悄悄去勾她手指,像在為自己方才的口不擇言討饒。
言清歡甩了兩下,沒甩開,只得任由他勾著。
明遠見自己兒子那副小心模樣,無奈笑笑,繼續道:「此事秘而不宣,先皇知我清白,卻無法昭告天下。而且,無論如何這終究還是算為父失策,害了八萬同袍的性命。
所以,我既無顏歸國,也怕自己回去後再被那些人拿住把柄,用來彈劾明家,甚至以此做文章,對先皇口誅筆伐。」
他面色依舊平靜,可言清歡從他眼中看出了極力壓抑的哀慟。
她接過話頭:「明將軍無須把所有過錯都往自己身上攬,這是父皇與您共同做的決定,錯不在你們,而在幕後之人。」
明遠看向她,目光微動,但很快平靜下來。
言清歡又趁機追問:「眼下,將軍可否告訴我們,幕後黑手究竟是什麼人,你又為何要搭上北朔王后這條線?」
明遠道:「臣一面之詞空口無憑,不如公主自己想想,蒼野之戰後一兩年發生的那些大事,誰得利最大?」
「言易?」言清歡思索片刻,低聲吐出一個名字。
她其實也早有猜測,只是毫無證據,也一直不太敢相信——言易當初只是個宗室王爺,怎會有那般大能耐,將先皇和舊太子都害了?
明遠點頭。
他的聲音比方才又沉肅了幾分,面上卻沒什麼表情,像在講述發生在別人身上的舊事:「蒼野一戰,臣倒在死人堆里,醒來的時候滿眼都是血色,是明春的師父聖手藥七救了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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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世外之人,治病救人不分國別種族、尊卑貧富,皆一視同仁。那時我萬念俱灰,一心求死,是他一句話點醒了我:『你若也死了,其他那些人便當真是白白犧牲。』」
「可周忠說,你成了北朔王后身邊的人?」明夏上前一步,看著自己父親的眼睛質問。
「周忠?」明遠抬眼,「他果然認出我了,那次是有突發急事,陰差陽錯被他撞上,怕也是天意……你們反覆提到他,難道他來過?」
「是,他還在營地,只是父親沒見到!」明夏眼神有些晦暗不明,「他說那些話時,我不信,還揍了他一頓。如今看來,我倒是該向他道歉,讓他也揍我一頓。」
他遲疑了一陣,才猶豫著問出後面的話:「父親,你到底……是不是跟了北朔王后,做了對不起我母親的事?」
「豎子胡言!」明遠當著公主的面被自己兒子如此質疑,有些惱怒,沉聲斥責。
「當時,聖手藥七他老人家要去北朔宮中為王后治療心疾,為父聽聞那王后與北朔王一向不睦,直覺這是個機會,便求了他跟著去。
我與王后只是各取所需,她需要我為她出謀劃策,暗中練兵;我需要借她的勢,讓她給我身份,給我一個能在北朔王庭名正言順站下去的理由。僅此而已!」
明夏聽了,眼神慢慢恢復正常。
待父子二人都平靜下來,言清歡問:「將軍在北朔站穩腳跟後,便立刻想法暗裡和我父皇、兄長聯繫,意圖到時候裡應外合,擊潰北朔?」
「是。」明遠回答了她的問題,又轉向明夏,「先皇給我的密信中,總會帶一兩句和大局無關的話,說你長高了,說你槍法又有精進,說你打了勝仗……可惜,那些信我只能看過便燒毀,一封也不敢留下。」
明夏眼神閃動。
明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,像是想從那張還帶著幾分青澀的臉上,找到這些年錯過的他每一次成長,每一場勝仗……
但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,將眼底翻湧的情緒壓下去:「四年前,穆王和先帝接連出事,我與故國的聯繫從此斷了。
那時臣求聖手藥七去救穆王,可他老人家在北朔苦寒之地傷了身子,沒法再長途跋涉。所幸後來發現了明春這個好苗子,讓她跟著學了兩年,便抱著一試的心態去了穆王府上。」
言清歡輕嘆一聲:「多虧明春,不然兄長此生不知是否還能醒來。」
明遠點頭:「明春這孩子頗有天分,十分爭氣。穆王是先皇嫡親血脈,天家正統,如今唯有他,最有資格名正言順推翻言易,還南虞天下清明。
可惜臣還是無能,沒能想辦法讓穆王早日醒來,沒能阻止北朔南侵,阻止南虞生靈塗炭……」
「將軍!」言清歡打斷他的話,「你背負太多了,方才說過,不要把一切過錯都往自己身上攬。真正錯的,是那些藏在黑暗裡的小人。」
明遠看著她,眼底掠過一絲恨和痛意:「還有一點臣沒想到的是,言易竟與北朔王早有勾結。若未藉助北朔的勢力,他哪有本事害了先皇與穆王?!」
這話來得突然,縱使言清歡懷疑過言易暗害自己父兄,卻也未料到他會無恥到這等地步。
明夏猛地轉身,一拳狠狠砸在帳柱上。
「無恥!」這兩個字從他齒縫裡迸出來,低沉得嚇人。
言清歡後退半步,隔著四年光陰與千里風沙,被這份遲來的真相灼得心口發疼。
父皇竟崩於那樣一個小人之手!
她只當言易軟弱無能,卻不知他為了權力,竟不惜與敵國合作,難怪後來割城納貢、送她和親都那般爽快……
明夏下意識攬住她的腰,也不顧自己父親在場,握住她的手,摩挲著輕輕安撫。
言清歡看了他一眼,強壓下眼底情緒,沉聲道:「兄長若沒有睡這三年,想讓言易下台並不難。可如今這情勢,卻是不容易。」
明遠垂眸點頭:「這位新皇絕非表面看來那般無能。此前,臣聽說公主和親乃准駙馬吳慕之奏請,可臣始終認為,那人只是一顆棋子,真正想要公主來和親的必然是言易,只是借了吳慕之的口。
臣尚不知他為何要拿南虞的江山來做賭注,行這些陰損之事。但臣知道,他逼迫公主來北朔和親,不僅僅是因為北朔王,還因為公主也是先皇的嫡親血脈。
他怕,想把所有先皇血脈斬草除根,可又不敢明目張胆動手,便只能用這種方式!」
「這般狠毒!」明夏突然又在旁邊冒出一句,「早知道我當初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韙,拼了命也該殺掉他!」
弒君?
明遠和言清歡同時轉向他。
「有何不對?」明夏見兩人都直直盯著他,緊張得又摳起了劍柄上的玉片。
明遠的目光移到那塊象徵著明家的玉片上,露出一個笑容:「好!不愧是我明遠的兒子!可一國之君哪有那般容易被誅殺,需得從長計議。若名不正言不順,即便殺了也是白殺,還枉送自己性命!」
言清歡點頭應和,卻沒有責備明夏,只是柔聲道:「你這玉,快被摳掉了。」
明夏抿起唇。
三人突然都笑了起來。
帳中氣氛剛緩和一些,卻聽得外面隱隱傳來楚陽壓低的聲音:「站住,何人?」
明夏眼神一凜,上前半步,右手牢牢握住劍柄,將公主和父親都護在身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