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北朔王雖殘暴凶蠻，卻是個重孝道之人。」明遠眼神微動，「太后纏綿病榻好幾年，若能讓她在公主到達王庭之前崩逝……」
「北朔王會為她守孝？」明春低呼了一聲。
明遠有些責備地看了她一眼，做了個噤聲的手勢。
明春意識到自己失言，好不意思地抿了抿唇。
她勸過明夏，也勸過公主，希望他們認清現實，早些放手。
可若他們當真兩情相悅，不是自己阿弟一人無望痴戀，又怎會不希望兩人好呢？
明夏沒有說話，下意識攥緊了自己腰上的平安結，眼底越來越亮，映著燭光，像落入了兩團火。
唯獨言清歡很是冷靜：「一國太后，豈能說崩就崩？再說，她若是無辜……」
「公主，她不無辜，也本就會死，只是提前一些罷了。」明遠道。
「哦？」言清歡眼波流轉，「願聞其詳。」
明遠傾了傾身子，將北朔宮廷的秘辛細細道來：「北朔已故的大王子是王后嫡長子，天資聰穎、驍勇善戰，早早便被立為儲君。但他十六歲那年領兵出征，路上染了病，沒拖多久便死在軍營里了。
王后傷心至極。宮中醫師說是時疫，可她一直不信，派人暗中查了很久，終於發現太后在賜給大王子的那件護身符里動了手腳，夾層縫著浸了毒的絲線，大王子日夜貼身佩戴，毒順著皮膚滲進了血脈。
此事做得極為隱秘，連北朔王都被蒙在鼓裡，他只當太后不喜王后，卻不知兩人之間隔著殺子之仇。」
「大王子是太后嫡孫，她為何要害他？」言清歡問。
「王后是草原部落出身，非正統北朔貴族血脈。」明遠扯了一下嘴角，笑意里有淡淡的嘲諷，「太后屬意的王后人選，是她母族的侄女。但北朔王當年為拉攏草原部落，執意娶了王后，太后懷恨在心，更不會讓她的兒子將來繼位。
大王子死後，她一直在暗中扶持自己侄女所生的四王子，想將王后的勢力連根拔起。所以王后恨她，也恨北朔王。」
「北朔王和太后都不是善茬，王后如何下手？」言清歡問。
明遠應道：「太后用毒，王后便以牙還牙。北朔王多疑，再加上身為君主，關係整個國家，王后不會輕易動他。
但太后不一樣，她年事已高，常年服用滋補湯藥。王后早已在她宮中安插人手，買通她的貼身侍女，每次等試藥宮婢驗過之後，便悄悄在碗沿上抹上毒物。
為掩人耳目，她下的是一種極罕見的慢性毒藥，短期內看不出症狀，經年累月才會毒發身亡，表面看來如同疾病。算算日子，再過兩三個月也差不多該是時候了。」
言清歡聽到此，心念電轉： 「將軍的意思是，讓毒發提前？」
明遠點頭：「這些年，我替王后經手了不少爛事，求她讓太后提前些時日崩逝，當是不會被拒絕。
北朔不像我們南虞那般重禮法，守孝不必滿二十七個月，但北朔王作為一國之君，是整個北朔的表率，按照傳統習俗還是會守孝一年。」
他沉吟了一下，微微蹙眉：「以臣對他的了解，至少前幾個月是會按捺住的。後面幾個月，不好說他會不會背著人私底下強迫公主，但至少我們能多出數月的時間。」
數月。
言清歡與明夏對視一眼，眼底暗流涌動。
數月，可以做很多事。
足夠她摸清北朔宮廷的勢力分布，足夠她與明遠聯手布下棋子，足夠兄長在南虞積蓄兵力，與言易抗衡……
最重要的是，她不用在抵達王庭後的第一晚便被送到北朔王床榻上。
有時間，便有餘地。
「父親！」明夏突然撩起衣擺，直直跪下。
這一下跪得又重又突然，膝蓋磕在地上的沉悶聲響讓眾人都吃了一驚。
「求父親，一定要幫公主、幫孩兒，多爭取些時間！」他伏地叩首，久久不起。
明遠伸出一隻胳膊，用力將他拉起來：「你不用求，為父也會這般做。」
他看向言清歡，面上浮起一絲淡淡笑意：「這孩子打小就倔，連臣這個做父親的，他都極少跪，今日卻是為公主破例了。」
明春在一旁腹誹：豈止今日，都不知為她破例過多少次了……
言清歡看了明夏一眼，對明遠微笑頓首：「多謝將軍！」
明遠微微躬身：「臣不止是為公主，也為明夏，更為南虞。」
他沉默了一下，又道：「還有，蒼野那冤死的八萬同袍。」
「我這條命本來早在六年前就該跟他們一起去了。」他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疤，「可既然撿回來了，便不能白活！
蒼野之敗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，戰爭不只是軍人的沙場喋血。朝堂鬥爭、後宮陰謀，一句讒言、一紙調令，都可能讓前線數萬將士白白送死。想給那八萬冤魂討一個公道，就不能只靠刀槍劍戟。」
「父親說得對，所以我要跟著公主。」明夏突然插了一句，像是終於給自己行為找到了正當理由的孩子，眉眼都彎了起來。
過去，李婉那些話說得他險些懷疑自己，今日與父親一番交談，真正點醒了他。
他沒錯。
明遠拍了拍他的肩膀：「大部分人看不透，為父過去也一樣。明夏，你或許只是隨著自己心走，卻做了對的選擇！」
又轉向言清歡：「車隊這邊，也得拖延些時間到達。自即日起，公主便稱病，儘量減緩行進速度。北朔那邊，臣自會周旋。」
言清歡自然求之不得，欣喜應下。
明夏站到她身後，借著燭光照不到的陰影，伸出手悄悄揉了揉她的腰窩。
腰間一陣酥麻傳來，言清歡快要憋不住眼底笑意。
小兒女情態自是沒逃過明遠的眼睛，他識趣地開口：「臣該說的都說了，公主可還有什麼要吩咐的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