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慕之。
這人來得真是時候,撞到刀口上來了。
言清歡下意識看了明夏一眼,見他已握緊了腰側劍柄。
方才剛得了她的許可,以他的身手,不過一眨眼,吳慕之便會命喪當場。
可她看得出,他還是在忍。
「明夏,我說過,你想怎樣便怎樣。」她偏頭在他耳畔低聲道,「便是現在殺了他,也無妨。」
明夏的手將劍柄握得更緊,手背上青筋浮起。
如今他已不再是什麼驍騎將軍、和親使臣,若在公主帳前莫名格殺了鴻臚寺少卿、和親副使,必定會給她惹麻煩。
也許她不甚在意,可他在意。
如今快到北朔王庭了,公主思慮已經夠重,哪怕給她增加一丁點困擾,他也不願。
思及此,他緩緩鬆開劍柄,目不斜視地從吳慕之身旁走過。
可那人偏偏不知死活,伸手拉他的衣袖:「站住!」
「朝廷重犯,還有臉留在車隊,留在公主身旁?」吳慕之沉聲道。
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官袍,發冠束得一絲不苟,頗有幾分年輕權臣的傲人氣勢。可惜面色卻比平時還要蒼白,眼底那兩片青影怎麼也遮不住,一股頹意撲面而來。
「放開!」明夏隨意甩手,吳慕之便是一個趔趄。
「公主!」他知道自己奈何不了明夏,便不與他糾纏,直接轉向言清歡,「明夏父親通敵叛國,明家人全部下獄,他自己也是朝廷重犯,您竟還將他留在身邊?」
他的聲音有些顫抖。
向言易告密,暗害明家,是他孤注一擲的選擇,若非恨極了明夏,他並不想與那在軍中根基頗深武將世家為敵。
可萬萬沒想到,即便如此,公主竟也沒有嫌棄明夏。
他不甘,又不忿,今日堵在她帳口,便是想尋個答案,哪怕明知這答案會讓他痛不欲生。
「明將軍通敵叛國?沒有證據的事,吳少卿可不要信口雌黃!」言清歡冷冷看向他,「究竟誰通敵叛國,難道你心裡不清楚?」
「公主何意?」吳慕之後退半步,眼中滿是驚訝困惑。
言清歡微微眯起眼,他這樣子看著倒挺像是顆不知真相的棋子。
但她不信。
「何意?我沒義務向你解釋。」言清歡繞過他,向前走去,「明夏如今只是我的人,和南虞朝廷無關,留不留我說了算,別人管不著,吳少卿好自為之!」
明夏跟在她身後,亦步亦趨。
吳慕之該殺,必須殺,可得找個穩妥的時間、地點,尋個合適的理由,不給公主增添負擔。
「公主的人?」吳慕之被「我的人」三個字刺痛,徹底忘了自己的身份體面,開始口不擇言,「臣看明夏今日氣色不錯,昨夜可是又宿在公主帳中?堂堂將軍甘當面首,當真忠心可嘉!」
「啪!」言清歡轉身,一個響亮的耳光落在他臉上。
四周守衛忍住笑,眼觀鼻鼻觀心,大氣不出。
他們都是明夏的人,早看這個少卿大人不順眼了。
吳慕之捂住臉,已經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挨公主的耳光。
他僵立了片刻,突然彎起嘴角,將另一邊臉也送上去:「公主若生氣,多打幾巴掌也無妨。」
若能換她回頭,便是將他打死,他也願意。
見那人眼底的決絕近乎癲狂,明夏上前一步,擋在言清歡身前,將他用力往後一推。
「若非為了少給公主添麻煩,你不知已死在我手裡多少遍了,今日可是當真不想活了?」 他咬牙低聲呵斥。
吳慕之踉蹌幾下,站穩腳步,竟反過來又推了他一把。
可明夏紋絲不動,只揚起臉居高臨下地看他。
言清歡輕笑一聲:「吳少卿的病好了?此前鄧將軍來拿人時,聽王爺說你舊疾復發連站都站不穩,沒想到這般快便能出來胡言亂語。只怕是身上的病才好,腦子又出了問題?」
「臣的病從來不在身上,不在腦子。」吳慕之眼裡燒著不顧一切的火焰,「臣的病在心裡,公主若肯多看臣一眼……」
他的話沒有說完。
一道火紅的影子突然從遠處竄出來,快得像一道閃電,狠狠撲過去。
吳慕之慘叫一聲,接連後退了好幾步,撞上一個守衛方才站穩。
低頭一看,是明秋。
小狐狸尖細的牙齒嵌入他小腿皮肉,咬緊不放,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。
「畜生!」吳慕之拼命甩腿,明秋咬得更緊了,小身子被甩得在空中不斷晃蕩,卻死死不肯鬆口。
「明秋。」言清歡怕它受傷,忙喚道,「鬆口,他那一身肉太酸,不好吃!」
小狐狸轉頭看了她一眼,烏溜溜的眼睛裡帶著幾分不甘,卻還是聽話地鬆開了嘴。
它跳回地上,抖了抖身子,小跑到她腳邊蹲下,仰頭甩著尾巴邀功。
吳慕之彎腰捂著被咬出血的小腿,狠狠盯著明秋:「連公主的狐狸都要姓明,明夏當真有那麼好,明家有那麼好嗎?若公主願意,我吳家在朝中的勢力也可以為您效力,臣也可以為公主鞍前馬後……」
「吳家?」言清歡笑了,「吳家都是什麼貨色,你難道不清楚?和言易沆瀣一氣的人,我可不敢用。」
吳慕之明顯愣了一下,才反駁道:「吳家再不好,也強過明家那賣國賊!」
「砰!」
明夏突然出拳,裹著勁風狠狠砸在他臉上,骨節撞上顴骨的悶響讓周圍幾個護衛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吳慕之悶哼一聲,飛出去兩米遠,嘴角滲出血來。
「滋味如何?」明夏上前,彎腰對他笑。
聲音很輕,卻讓吳慕之後背一陣發涼。
他想張口,但發不出任何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