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名宮人對視片刻,又怯生生偷瞄了幾眼冷著臉的明夏。
其中一個面相機靈的帶頭下跪,剩餘幾人也陸續跟著匍匐在地。
「奴婢們都是宮中派來伺候公主的,不敢言『教』,但憑公主吩咐。」
言清歡滿意地點了點頭,問那帶頭跪下的宮人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回公主,奴婢吉雅。」
言清歡仔細打量了她片刻,道:「往後便由你領著她們。」
吉雅眼底欣喜一閃而過。
言清起身,走到銅鏡前坐下:「既然來了,規矩我還是要守的,也不難為你們,替我按大王喜歡的樣式梳妝更衣吧。」
幾人連忙應是,捧來衣裳首飾,卻沒有動作,都齊齊看向明夏。
言清歡會意,吩咐道:「明夏,你去帳口守著。」
明夏這才反應過來。
在北朔宮人眼中,他只是個普通侍衛,公主更衣自然是要迴避。
一瞬間,好似有什麼擊中了心口,悶悶的酸痛襲來。
他終於感受到和以往不一樣了,分明兩人仍同處一帳,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,可公主正離他越來越遠。
「明夏?」言清歡小聲提醒。
他看她,眼神漆黑深沉,但終究還是依言退出帳外。
公主單獨和幾個北朔宮人待在帳中,他不放心,又喚了個腿快的小護衛去請晚香和晨芳過來。
此前,她們和其他南虞宮人一起,被另一個北朔宮裡來的老嬤嬤叫去私底下「訓誡」了。
晚香來的時候氣鼓鼓的,晨芳紅著眼。
但見了言清歡,兩人都收了委屈。
她們知道,此時公主才是最難過的,可她面上表情依然得體。
言清歡看了兩人一眼,沒有說話,只對她們笑了笑,便轉過頭專注地看著銅鏡。
頭上玉簪被取下,螺髻拆開,一頭青絲如瀑垂落。
兩個手巧的小宮人為她編出北朔貴女慣常的髮式,辮子間綴上了鑲滿紅寶石的金鍊。
鏡中人慢慢陌生起來,最後變成另一個人。
一個她不想成為的自己。
「公主請起身。」
又有兩個宮人捧來一套北朔宮裝。
言清歡打量了一下,是上好的大紅料子,領口繡著繁複的金線花紋,腰帶上綴滿各色寶石。
北朔不講究這些,嬪妃,乃至她這般沒有名分的人也可以穿正紅。
她張開雙臂,讓晚香為她褪下身上的淺青色南虞宮裝,換上那套紅衣。
最後,北朔宮人們又為她在額間貼上金鈿,腕上套了好幾對沉甸甸的金鐲,連腳上也套了兩對。
感覺不像飾品,倒更像是枷鎖。
「真美,像阿媽說的仙女!」一個年紀小的宮人眼睛都看直了,不由自主發出驚嘆。
「公主天姿國色。」吉雅後退半步,垂著眼稱讚,滴水不漏。
晚香和晨芳都沒有吭聲,此前那個老嬤嬤說了,她們很快也會被打扮成北朔女子的模樣。
言清歡看向鏡中人——渾身珠光寶氣,像一尊被精心裝裹的祭品。
從南虞公主到北朔女子,原來只需不到半個時辰。
帳中安靜了片刻。
「明夏。」她突然張口輕喚。
聲音不高,明夏卻馬上掀簾,好似一直都在等待著她的召喚。
陽光從他身旁灌進來,落在言清歡身上。
她抬眸,與他眼神交匯。
明夏腳步頓住,手指攥緊了帳簾邊緣。
他曾無數次想像過她穿紅衣的模樣,在湯泉宮的月色里,在格莫雪山的夕陽下,在他不敢說出口的夢中……
一定很美,可不該是這樣。
艷紅的綢緞和那些熠熠生輝的寶石,毫不留情地灼傷了他的眼睛,讓她看起來陌生又遙遠。
「好看嗎?」她用南虞話輕聲問。
「好看。」明夏怔怔點頭,高大的身影逆著光,眼底神色不甚分明。
是真的好看,明艷不可方物。
只是,穿上這身紅衣的她不再是那個窩在他懷裡,輕聲喚他名字的公主,也不再是那個在草原花海里策馬揚鞭,回頭對他笑得肆無忌憚的公主。
他不喜歡這衣裳,還有那些刺目的黃金珠寶。
見他一直僵在帳口,宮人們神色各異,言清歡輕輕咳嗽了兩聲。
明夏終於回過神來,向前走了幾步,在離她三米遠處便不再靠近,恭謹地低下頭,像個合格的侍衛。
垂眸的瞬間,他莫名想起自己念了很多遍那四個字:「你是我的」。
忽然懂了,公主說那些不是安撫,而是在向他承諾——哪怕她穿上北朔人的衣裳,變成北朔王的妃子,也依舊是他的。
刻意偽裝得冷靜疏離的聲音從他口中傳出:「公主,臣在。」
夜裡晚宴上,言清歡依舊穿著那身衣裳。
篝火在大帳中燃得熱烈,烤羊的焦香、馬奶酒的甜香和瓜果的清香混合,被夜風吹得飄滿了整片營地。
她坐在主位上,看著眼前熱鬧,忽然想起過去父皇在時,南虞宮廷里的一場場盛宴。
輝煌殿宇中絲竹聲不絕於耳,宮人們托著玉盤魚貫而入,王公大臣端著酒盞對她阿諛奉承……
那時她只覺得稀鬆平常,甚至有些無聊,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懷念那些曾不屑一顧的歌舞昇平。
不過短短數月,故國已遙遠得如同前世夢境。
明夏不願去席下就坐,一直立在她身後,眉目冷峻,宛如冰雕。
本該是他的位置上,坐著何副將。
吳慕之竟也強撐著來了,走路縮著肩膀一瘸一拐,臉上還有幾處青紫,他對北朔人解釋說是自己騎馬時不小心摔的。
明遠依舊扮作安晉。
宴至半酣,他從使臣席上站起身來。
「永真公主自南虞而來,一路風塵僕僕,備嘗艱辛,臣謹代表北朔王庭歡迎公主!」
他將酒碗高舉過頭,然後一飲而盡。
眾人皆紛紛舉酒,向言清歡致敬。
她亦起身,端起酒碗回禮,端莊矜持地說些漂亮話。
明夏看著父親與她言笑晏晏地客套,在眾目睽睽下演著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戲,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蜷起。
酒過三巡,北朔人都興奮起來,唱起了祝酒歌,聽不懂的旋律在夜空里飄得很遠。
言清歡有些微醺,斜斜靠在座上,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腕上金鐲。
明夏替她擋了好幾次酒,面色微紅,呼吸也比平時沉了幾分,卻依舊站得筆直。
而在宴席的角落裡,楚陽手握酒碗,一直盯著跪坐在言清歡身旁的侍女看。
總覺得那人身上有什麼她熟悉的東西。
像一根埋在記憶深處的刺,怎麼也拔不出來,看不分明。
她懷疑,有什麼事要發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