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刻鐘後,明夏便從公主帳中出來了。
衣衫整齊,髮髻紋絲不亂,手按在劍柄上,好像方才帳中短暫的失控從未存在過。
父親那些話,終究還是讓他克制住了。
他為她蓋好被子,收拾好一地亂衫,整理過自己便出了帳。
兩人並沒太多言語,默契已在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出來之後,明夏並沒有立即回帳,而是將楚陽從帳頂上喚下來,仔細打量了她一番:「你竟是女子?」
他還是懷疑。
「當然。」楚陽咧嘴一笑,「若不是怕你不放心,我可不想說。」
「看不出來。」明夏搖搖頭。
「在你眼裡只有公主是女人。」楚陽故意逗他,把手放到腰間革帶上,「要檢查一下嗎?」
明夏慌忙捂眼後退:「離我遠點!」
「還真是為公主守身如玉啊,連看一眼都不敢。」楚陽湊近,想把他的手從眼睛上拉下來。
明夏格擋,楚陽又拉他,莫名其妙就交起手來。
雖只是漫不經心地切磋,但兩人都是高手,看在不知情的人眼中便像是打得十分激烈。
黑暗中幾雙眼睛盯著,當晚便有消息往北朔宮裡傳:「南虞來的和親公主兩個貼身侍衛都有毛病,大半夜在公主帳外打架。那公主也不管,睡在帳里毫無動靜,南虞人當真令人匪夷所思……」
言清歡確實已經睡著了。
前些日子與明夏朝夕相處,把每天都當作最後的時光,彼此瘋狂貪戀,沒有哪夜是睡好了的,儘管白日有補覺,依然難免疲憊。
再加上今夜有些微醺,方才短暫的纏綿好似耗費了所有心力,反倒讓她很快入睡,並不知兩人在帳外打得興起。
最後,還是明夏先停手。
「你既然是女子,為何扮作男人?」
「有空讓你的公主告訴你,但你得替我保密。」楚陽收回掌風,對他眨了眨眼。
哪知明夏卻突然躬身對她行了個大禮:「那便拜託了,替我保護好她。」
言罷,他轉身大踏步離去,強迫自己不要再流連。
父親說得對,他不能待在她帳外,若只一帳之隔,他忍不住會想。
萬一做錯事,會害了她,離遠些才是安全的距離。
可第二日不過才寅正,他便來到了公主帳前。
離天明還早,夜色依舊濃黑。
楚陽聽得腳步機警地睜開眼,見他從黑暗中遠遠走來,甚是無言。
「公主哪日不是辰時後才起來?你這般早便來守著,還是不放心我?」
明夏有些頹喪地搖頭:「我睡不著。」
只這四個字。
他沒有說,一躺下,閉上眼黑暗裡便全是她。
是她發頂蹭過下頜時的癢,是她賴在懷裡不肯離開的溫軟,是她呼吸落在鎖骨上的溫度,是她情動時微啞的輕喚……
與她同床共枕的日子並不長,卻似在他身體上刻了太久的記憶。
好不容易強迫自己眯過去一下,半夢半醒間總覺得她還蜷在懷裡,下意識伸手去攬,落了空便猛地睜開眼。
那股驟然湧上來的心慌比任何傷都難熬,仿佛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被連根拔走,留下一處填不滿的空洞。
然後他便再也睡不著了,只能睜著眼在黑暗裡反覆回味與她共度的每個夜晚。
「你魔怔了!」楚陽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。
明夏點頭,沒有反駁。
過去,他獨自睡了十八年,從不知道一個人原來可以這般不習慣孤獨。
或者說,那時他不知道什麼叫孤獨,直到擁有過她,方才明白。
待言清歡出帳,已是晨光大亮。
帳簾掀開,她又穿了一身新的紅衣,倒是沒再戴那些沉重的金飾,也不知她如何跟北朔宮人解釋昨日被撕爛的衣裳。
明夏沒有靠近,隔著幾步遠的距離,恭謹地喚了一聲:「公主。」
言清歡的目光落在他唇上,那裡還有昨夜被她咬出的細小傷口。
她的手動了動,壓下想要撫上去的念頭,未發一言,轉身又回了帳中。
「她這是何意?你得罪她了?」楚陽用胳膊肘碰了碰明夏。
明夏沒有說話,默默望著她的背影。
他知道,公主只是想看他一眼,看他是否安好。
……
接下來幾日,言清歡繼續找各種藉口拖延著,走走停停。
太后那邊一直沒有什麼消息傳來,眼看離北朔王庭不過只剩五六日路程,明夏望向她的眼神多了幾分焦灼。
「別著急,我會再想辦法拖下去。」 趁那幾個北朔宮人各自都有事出去的間隙,言清歡在袖底輕輕握住他的手。
指尖微涼,在他掌心柔軟地蹭了一下。
這些日子,兩人白天雖然都在一起,但為了避嫌,帳簾幾乎時時敞著,他們恪守著彼此該有的距離,沒有任何親密。
此時手心傳來微癢的酥麻,令明夏突然心跳加速。
他飛快掃了一眼帳外,守衛站得很直,除此之外無人經過,無人注意。
「你若……」言清歡還想說什麼,卻沒有機會講完。
明夏毫無預兆地傾身壓下,一手扣住她頸側,給了她一個熾熱的深吻。
言清歡猝不及防,十指驟然收攏,緊張地攥住了身下墊子。
指尖陷進柔軟的毛氈,心跳瞬間毫無章法地亂了起來。
她雖大膽,卻從未想過在白日裡帳簾大開時,這般不顧一切地與他偷歡。
北朔宮人隨時可能回來,任何一個不經意的轉頭都會撞破他們的秘密——她被自己的侍衛按在木几上用力親吻。
當真是瘋了,可她捨不得推開。
明知不對,明知危險,卻莫名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興奮。
像兩個在懸崖邊緣跳舞的人,越知道腳下是萬丈深淵,越貪戀這一刻的放縱。
這個吻並不長,卻極深極燙,安撫了兩人有些焦躁的心。
「你是我的。」分開時,明夏貼在她鬢邊低聲耳語。
「你如今愈發放肆了。」言清歡理了理被他蹭亂的鬢髮。
不久前,他還是個多看她一眼都會害羞的青澀少年,如今卻膽大至此。
可她更加喜歡。
待帳簾外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時,言清歡已恢復了正襟危坐,手中不知何時翻開一卷文書,目光落在紙頁上,仿佛從未移開過。
明夏也依舊冷漠地立在她後方,面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。
只有他們自己知道,她的指尖還微微發顫,他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。
彼此的心跳仍在短暫偷歡的餘韻中亂撞。
因著這一吻,整個白日裡,兩人似乎心情都比前幾天好了很多。
夜裡天剛黑,明夏便自覺回了自己帳中。
他和其他人一樣,相信楚陽會護好公主,她強大、冷靜,又善潛伏。
最重要的是,她是女子,那日得知此事後,他更放心了許多。
可沒人料到,楚陽也有軟肋,也會犯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