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日子快要來了,還有七天。
夜很冷,風從北邊灌過來,卷著雪粒子打在窗紙上,沙沙地響。
宮道上早已沒了人,連巡夜的侍衛都縮在避風的角落裡,抱著手爐不肯出來。
明夏翻窗進來,言清歡抬眸看他,還沒來得及開口,便被那人一把揉進了懷裡。
他抱得比平日裡緊太多,也沉太多,似要把她嵌進骨頭裡去,勒得她快透不過氣來。
但她沒有動,只是任由他抱著。
除夕之前,這也許是他們最後一次私會,面對不確定的未來,不確定的生死,她知道明夏害怕。
「這麼快便又想我了?」良久之後,言清歡才開口,抬起手輕撫明夏後背,感受他繃緊的肩線慢慢松下來。
「臣恨不能時時守著公主。」明夏終於稍稍鬆開她,身子後撤了一點,細細打量她的模樣。
還好,沒瘦,眼裡有淺淺的光。
「來。」言清歡拉著他坐到軟榻上,那邊熏著暖爐,甚是熱乎。
明夏眉間鬢角的冰雪很快融化成水,言清歡拿帕子為他一點點擦拭。
「公主怎能做這些事?臣自己來。」明夏慌忙捉住她的手。
言清歡不依,嗔道:「公主難道不是人?為自己心愛之人擦擦臉怎就不行?」
明夏的手被「心愛之人」四個字定在半空,然後緩緩垂下。
他不再動,一邊任由言清歡擦拭,一邊低聲道:「線人傳來消息,四王子那邊定了。信送進去之後,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,翌日便把身邊剩下的人全部叫齊……」
明夏停了停,鄭重其事地說:「如我們所料,他決定除夕夜動手。」
言清歡的手頓住,然後點頭。
四王子收到的是一封「蕭夫人」手書,不知明遠找何人仿的,筆跡極真,連蕭夫人愛在句尾頓一下筆的小習慣都仿了進去。
那上面只有八個字:「凶多吉少,速離王城。」
短短一句話加上明遠安排的人日日在四王子耳邊拱火,他終於失去了最後一點理智。
除夕夜,北朔王會給他和蕭夫人臨時解禁,再加上宮中夜宴,人多且雜,是動手的好時機。
一切如言清歡等人所料。
「都在計劃中嗎?」她放下巾帕,偎進明夏胸膛。
明夏將她圈住,壓低聲音:「是。除夕宴上,四王子會帶私兵和死士混入宮中,分散在各處,宮門口也埋伏有私兵。屆時他會以摔杯為號,起事逼宮。」
言清歡沉默了一陣。
這個計劃粗糙但有用。
更新不易,記得分享101看書網
她讀過許多話本,卻也讀過更多史書。話本子裡往往把權力爭奪包裝得複雜而高深,一環扣一環,讓人捉摸不透。
但真正的歷史卻是,大多數權謀鬥爭都來得簡單粗暴,賭的就是誰膽大心狠,誰先下手。
以及最重要的——誰占了氣運。
他們和四王子其實都是在賭,雖然表面看來是四王子順著他們設計的棋局一步步走進圈套,但實際上各有勝算。
未到最後一刻,無人能確定自己能贏,也無人承認自己會輸。
明夏將額頭抵在她眉心:「公主是擔心我,還是擔心雲烈?」
「都擔心。」言清歡深吸一口氣。
明夏表情一滯。
言清歡繼續說下去:「雲烈若出紕漏,你也活不了。明夏,我要你好好的!」
明夏懂了她的意思,終於露出一點笑意,握住腰間平安結:「不怕,我有公主送的平安結。」
言清歡目光朝下看去,那枚平安結在他腰間晃著,愈發顯得舊了。
哪日得空了,定要再好好給他編個新的,不要這般粗糙醜陋,丑到雲烈以為是明夏自己編的。
虧他還天天掛在腰上,也不怕別人見了笑話。
又想起那日雲烈的反應,她難免升起一絲擔憂:「之前烏朵說漏嘴,我雖是敷衍過去了,但云烈心裡必然種了根刺,希望他關鍵時刻不要出岔子才好。」
「公主,臣雖不喜歡雲烈,卻也知道他不是那種過於毛躁之人。再說還有王后盯著,此事對他們來說一樣生死攸關,你無需憂心這個。」
明夏說著,突然直起身子,握住她雙肩,正色道:「倒是你,難道沒擔心過自己?到時候一旦動起手來便是刀劍無眼,萬一四王子懷恨在心想要報復你,或是狗急跳牆挾持你做人質……」
他沒再說下去,後面的結果,他不敢想。
「無妨,到時候我會找藉口提前離席,莫要擔心。」言清歡抬頭看他。
「四王子的人分布在宮中各處,宮門也會有埋伏,就算你在飲雪宮,也未見得一定安全。」明夏聲音很是急切,甚至帶了點顫,「而當晚公主一定要臣去做那件事,臣無法分身來保護公主,臣怕……」
「那件事十分重要,必須你去做,我只信得過你!」言清歡打斷他的話,「我這邊有楚陽,再說到時候雲烈還會加派親衛軍過來守衛。明夏,你切勿分心!」
明夏垂眸,猶豫了很久,終於下定決心般開口:「臣想提前將公主接出宮,到父親府上暫避,如此一來,臣便心無旁騖。」
言清歡眼睫顫了一下,沒有馬上回應。
「楚陽的傷還沒徹底好全。」明夏的聲音更急了些,「李婉又懷著孩子,留在宮裡太險,到時候將你們幾人和阿姐都一併接走。」
「我不走。」言清歡開口了,語氣平靜。
明夏眼中那一瞬露出的,說不清是失望還是什麼。
其實,這是他早已猜到的答案,只是聽她親口說出,還是有些難以接受。
「我若留下,楚陽肯定不願走,你把李婉和明春接出去!」言清歡握緊他的手。
「公主……」明夏眼眶有些泛紅,反手握緊她,仿佛怕一鬆開她便會消失。
「我必須留下。」言清歡凝視那雙她最喜歡的清透眼睛,「北朔王早就指名要我參加除夕夜宴,我若突然消失,他必生懷疑,四王子那邊也會起疑心。
明夏,我們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,不能因此而出岔子,誤了大事。」
明夏的喉結滾了滾,將她的手攥得更緊。
「疼!」言清歡喊出了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