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夏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，驟然收回手。
低頭，見言清歡一雙柔荑被自己攥出了深深紅痕，他又手足無措地自責起來。
「明夏。」言清歡將手收回，攏進袖中，「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慌。「
她看出他的狀態有些不對，竭力安撫：「若想我們都安穩，便心無旁騖做好你該做的事，莫要想其他。」
明夏恍惚了一陣，低聲道：「過去臣上戰場從來不怕，從不知道心慌是什麼滋味，自打遇見公主，才知道心有牽掛便會失去勇氣。
臣再也做不到像過去那樣，任何時候都只知一腔熱血地往前沖，如今每走一步都總想回頭看看身後，看公主是否還在，是否安好。」
「你是明家少將軍，怎能……」言清歡本想斥責他幾句，但見那雙眸子愈發紅得厲害，緋色從眼尾漫上來，將他的眼眶染得發潮。
她不忍再說。
最終，只是嘆息一聲：「明夏，狹路相逢勇者勝，你如此瞻前顧後，怕是成不了事。既然你擔不起那日重任，不如換人！」
明夏瞬間慌了。
他不希望公主有事，卻也害怕自己被她看不起。
「臣可以！」他手足無措地將她抱緊，「臣聽公主的便是，只要……」
「只要什麼？」言清歡臉埋在他胸前，聲音有些悶。
明夏道：「只要公主答應護好自己，遇到任何事，都以自己安全為重。」
「好，我答應你。」言清歡踮起腳，吻了吻他的眉心，「現在便去李婉那裡，讓她提前做好出宮的準備。」
李婉見兩人來到，有些驚訝。
大石頭從一旁竄出來，在言清歡腳邊繞了一圈，又湊到明夏身旁，拿那顆毛茸茸的大腦袋蹭了蹭他的膝蓋。
明夏伸手在它頭頂拍了一下，很隨意，那狗卻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獎賞，尾巴搖得更歡了。
言清歡坐到李婉身旁，將明夏帶來的消息和送她出宮的打算三言兩語說了。
李婉聽完，垂下眼。
片刻之後，給出了和她方才一樣的回答：「我不走。」
明夏轉過頭看向她，言清歡則愣了一下。
李婉撫著肚子：「萬一這幾日北朔王又讓人來把脈怎麼辦？除夕那天公主要去參加夜宴，他很可能會派自己信得過的人提前來瞧瞧，到時候若我不在，北朔王起了疑心，公主如何解釋？」
她抬起頭來，看著言清歡：「我們演了那麼久，熬了那麼久，誰都不能臨陣脫逃。公主不能，我也不能！」
言清歡垂眸，長長嘆了一口氣。
她知道李婉說得有道理，也知道她和自己一樣固執。
「李婉。」明夏在一旁張了張嘴，卻又不知該說什麼。
「不必再勸我。」李婉對他笑笑，「我還要生下這個孩子，帶它和大石頭一起去草原上看月亮，定不會在這宮裡便倒下。」
大石頭似是聽懂了她的話，興奮地從明夏身旁跑回來，貼著李婉腳邊臥下，將毛絨絨的腦袋擱在她腳背上，尾巴輕輕圈住她的腳踝，低聲呼哧了幾下。
像是在說：我想去。
它已經很久沒有在曠野里自由自在地撒過歡了，為了主人，寧願把自己圈在這小小一方天地里，日日謹小慎微，陪著她。
「那，明春呢？」
言清歡不再勸說李婉，她們雖隔著不可跨越的階層，骨子裡卻都是同類，了解彼此的堅持。
「李婉不走，我自然也要留下。」明春正端著一碗安胎藥，掀簾進來。
她方才已在門口聽了一小陣，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。
「阿姐！」明夏豁地起身。
「別忘了，我也是明家人，明家人沒有怕死的。」明春踮起腳，伸長胳膊，像對孩子般撫了撫他的頭頂，在發間輕輕揉了一下。
明夏一動不動。
「好！」言清歡在燈火下露出明亮笑容，」既如此，那我們就在一起，無論成敗，終歸是有個伴。」
明春也笑了笑，走過去，坐到李婉身旁：「喝藥！」
明夏看著眼前三個女子，有些恍惚。
他想起小時候，自己跟著祖父和父親守在邊關，見到別的孩子被母親抱在懷裡，也會回家質問：「為何我的母親不在？」
祖父和父親總說：「你母親是女子，女子柔弱，就該被保護，不適合待在邊關這等危險的之地，成日裡面對風霜刀劍。」
他信了。
最初在湯泉宮見到公主時更是想：她那樣美，那樣柔，如天上月，池中花，生來就該被好好呵護，做一輩子無憂無慮的皇室明珠。
可後來才發現——直面生死的時候，她骨子裡的勇氣和堅韌並不輸給任何一個男人。
眼前另外兩個女子也一樣。
「明夏，你這是什麼鬼表情？」明春回過頭，見明夏這模樣，忍不住笑了。
「阿姐，若能回到南虞，你陪我一起去看看母親可好？」明夏眼睛也微微彎起，忽然發覺自己方才在公主殿裡那些擔憂有些上不得台面。
若是可以，他想讓母親看看，自己所愛的女子和父親救下的女子有多好。
但不敢奢望公主駕臨，只能讓阿姐陪他去。
「好！」明春毫不猶豫地點頭，「我還沒見過義母，到時陪你一道去看望，順便給她把把脈，看她這些年身子調養得如何。」
從李婉房裡出來後，大石頭一直追到院子裡，四條腿跑得飛快。
言清歡轉過身摸了摸它的頭：「想吃肉骨頭了？」
大石頭眼睛瞬間發亮，兩隻前爪交替著在地上踩，尾巴搖得幾乎要把後半截身子甩出去，一瞬不瞬地看著她。
言清歡偎在明夏懷裡笑得又軟又暖：「乖乖的，保護好你主人，以後每日多給你加半根羊腿。」
大石頭忍不住開心地低吠了兩聲，在雪地里連轉幾個圈。
「好了，快回去吧，外頭冷。」言清歡望向李婉房間。
大石頭得了令，屁顛屁顛地跑回去，鑽進帘子前還回頭看了一眼，眼睛亮得驚人，像在笑。
然後，帘子落下，將那一團灰影吞沒了。
「它倒是忠心。」言清歡嘆了一聲。
夜很黑，四下無人，明夏不再避忌，直接擁著她往寢殿走去。
「到時候，我也陪你去。」言清歡忽然低聲道。
明夏腳步一頓：「公主說什麼？」
「我說，到時候若能回到南虞，我陪你一起去看母親。」
她說的是「母親」，而非「你的母親」。
明夏心頭一熱，將她擁得更緊。
「今晚你留下。」言清歡又輕輕勾了勾他的衣襟。
「好。」明夏垂著眼，忍不住加快了腳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