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終於到了。
白日裡是個陰天,黑雲層層壓下來,雖未曾飄雪,卻仍冷得刺骨,呼吸時鼻尖凍得發麻。
王宮裡早已布置停當。
雖然因為尚在太后孝期不能大肆鋪張喜慶,但也一改往日沉鬱,有了年節的氣氛。宮人們來來往往,捧著銅盤、提著食盒,偶有笑聲從廊角傳來,又很快被風吹散。
言清歡坐在鏡前,晚香和吉雅替她梳頭,慢慢編著辮子。
她看向鏡中自己,眼前浮現的,卻是過去在南虞宮中過年的場景。
父王笑眯眯坐在龍椅上,毫無平時在朝臣面前的威嚴。母后親手為她簪花,嘴裡和尋常人家的母親一樣念叨著:「我的歡兒比什麼花都好看……」
言清歡對著鏡子笑了笑。
「晚香,你還記得嗎?」她忽然開口,聲音輕飄飄地像在夢中,「有一年我非要自己點菸花玩,結果火星子濺到兄長袖口上,燒了一個碗大的洞,他非但不生氣,反急著問我有沒有被燙到。」
「記得呢!」晚香手上動作頓了一下,「那時候我們都擔心公主被責罵,哪知陛下卻在一旁笑道,『燒個洞算什麼,朕的女兒,就算把整座御花園燒了,也有朕也給她兜著!『」
她將先皇的語氣學得有模有樣,言清歡臉上笑意更濃:「後來你過來給我擦臉上的灰,母后笑我……」
聲音漸漸低下去,幾不可聞。
那時她是皇宮裡最幸福的人,是整個南虞最矜貴、最無憂無慮的公主。
無論如何也想不到,有朝一日,她會在異國宮中,揣著一個假孕肚,帶著一臉假笑,去赴一場生死未知的宴席。
更想不到,那時磕一下膝蓋都要紅眼的自己,會變得這般堅韌;那時從不看人臉色的自己,會變成如今圓滑世故的模樣。
思及此,言清歡又朝著鏡子彎起眉眼,試圖找回過去那個天真驕矜的自己。
但一切終歸是變了,無論怎樣努力,她也再無法笑得如當初那般毫無陰霾。
母后給她起名清歡,父王賜她封號永真,都是希望她永遠單純快樂。
終究還是負了曾經的期盼。
「公主,四王子和蕭夫人今日都解了禁。」楚陽突然進來,壓低聲音稟報,「北朔王早朝時下的旨,說明天就是元日了,今晚一家人總要吃個團圓飯。」
言清歡點了點頭。
與計劃中一樣,北朔王到底還沒下定決心廢儲,除夕宴上若是少了儲君及其生母,滿朝文武都會看出端倪,他丟不起這個人。
而四王子也是看準了這一點,才會選擇在這一天起事。
可她沒想到,明夏會再來。
還以為幾日前那夜,會是他們在此局決出勝負前最後一次見面。
他穿了一身宮中侍衛的暗色甲冑,混在除夕宴的巡防隊伍里,半道上偷偷偏離了路線,潛入飲雪宮。
言清歡吃了一驚,趕緊將他拉進殿中:「你來作甚?」
「一切都安排妥當,只等入夜,臣放心不下,所以趁還有時間過來看看。」明夏取下頭盔朝外打量,觀察著飲雪宮的布防,確實比平時日增派了許多人手。
他略略放下心來。
「公主今日……」明夏看著她一頭複雜的髮辮,又看向她隆起的假孕肚,欲言又止。
「今夜做好你的事,不用管我,一定不要讓王后和雲烈的人發現端倪。」言清歡抬手,替他拂落肩頭的雪片。
「臣還是想讓公主走。」明夏遲疑了一下,開口道,「宴上公主找藉口提前離席後,臣便派人送你出宮可好?」
「恐怕來不及。」言清歡看著他的眼睛,「我不能離席太早,否則北朔王和四王子都會起疑。尤其四王子今日正繃著一根弦,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縮回去。
而等到合適的時機離席後,他的人怕是已經布置到各宮門,包括飲雪宮的角門,我若強行出宮,必然引起他警惕。明夏,準備了這麼久,不能因為我一個人的安危去賭整個局勢。」
明夏抿了抿唇,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,一道清亮的聲音突然自殿外傳來:「公主說得對!」
兩人都聽出來了,是雲烈。
言清歡蹙眉。
明夏來不及躲了,雲烈已邁步進來,逆著光,臉色晦暗不明:「明小將軍今日有要務在身,不好好準備,跑到公主這裡來作甚?」
明夏轉過頭,嘴唇抿得很緊,用力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兩人對視,誰也不讓誰。
言清歡無奈,這倆平日裡都還算靠譜,可一旦同時湊到她面前,就跟小獸搶地盤似的,一觸即燃。
她正要開口打圓場,明夏終於出聲了:「七王子不也有要務,又來飲雪宮做甚?」
雲烈昂首一笑:「我來檢查飲雪宮布防,分內之事!」
明夏轉過頭,看向言清歡:「我已布置停當,來向公主匯報,亦是分內之事。」
「是嗎?可我方才好像聽誰說想要送公主提前出宮?」雲烈好整以暇地打量他。
明夏緘口。
「好了。」言清歡站到兩人中間,朝向雲烈,「明夏所言,都是明遠將軍的意思,他過去畢竟是我父皇的臣子,擔心我的安危也是人之常情。」
雲烈看著她的眼睛,沒有回應。
他與明遠打交道數年,深知他不可能如此婆婆媽媽,只能是明夏。
不知為何,他竟莫名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——這人當真對公主用情至深,竟到此緊要關頭仍把她一人的安危放在首位。
對雲烈來說,公主固然重要,但關鍵時刻,他不會拿所有人的生死去賭。
哪怕她的確可能面臨危險。
思及此,他後退半步,沉聲道:「多年準備在此一役,還望明小將軍心無旁騖,完成好你的任務!」
「我知道。」明夏握了握劍柄。
雲烈不再多言,轉過身,招呼停在殿門外的手下離開。
「楚陽!」待一行人離去,明夏忽然轉頭,朝門外喊了一聲。
楚陽閃身進來。
「保護好公主。」明夏鄭重地對她行了一禮。
鄭重得楚陽險些以為他要對她跪下。
她後跳一步:「那是我份內之責,你莫要行這大禮,來折我壽!」
明夏點頭,聲音沉沉:「還有你手下那些人,今晚唯一該做的便是護好公主,旁的什麼都不要管。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。」楚陽摸了摸劍柄,語氣有些不耐煩,「明小將軍,再這麼絮叨下去,天都要黑了。」
言清歡看了看窗外,還不到酉時,天色已慢慢暗下來。
「去吧,快開始了。」她替明夏帶上頭盔,握住他兩邊胳膊,替他轉了個身,朝向殿外。
明夏卻又不聽話地轉回來,俯首,額頭抵住她眉心,呼吸交纏。
「事成之後,臣馬上來稟報,公主一定要等臣!」
「好,我等你。」言清歡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明夏終於轉身,大踏步走了出去,腳步聲很快便消失在廊下寒風裡。
夜,慢慢降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