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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1章 暴風欲來

2026-10-15 16:56:32 作者: 水煮月光

  入夜,北朔王宮最大的穹廬殿裡,一派暖意和酒香。

  圓形穹頂下,百盞牛油巨燈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,炭盆燒得極旺,熱浪從四面湧上來,混著烤全羊的焦香和馬奶酒的醇烈,熏得人面頰發燙。

  北朔王坐在最上首,腰間繫著鑲玉革帶,頭上戴著貂皮暖帽,比平日多了幾分威儀,少了些粗莽。

  言清歡手中端著一碗牛乳,遲遲沒有喝下去。

  北朔和南虞過的是同一個新年,兄長此時大概也正在虞都皇宮裡宴請宗室群臣。

  再過些時候,他便會攜皇后之手登上那座最高的城樓,受萬民朝拜,與百姓同樂。

  那是多年前她跟在父皇母后身旁看過虞都萬家燈火的城樓,也是她曾在風雪裡縱身一躍的城樓。

  當初接住她的那人,此時正埋伏在殿外,和她一起等待著那個時刻的到來。

  「永真公主。」

  一個聲音將她從思緒里拽了出來。

  言清歡抬起頭,正對上蕭夫人的目光。

  她顯然精心打扮過,粉擦得很厚,唇塗得很紅,可在明亮的燈火下,那些藏不住的憔悴還是無處遁形。

  「聽聞公主近來身子不適,夜間常做噩夢?」她朝言清歡舉起酒樽。

  「好多了,謝夫人掛懷。」言清歡抬起手,抿了一口牛乳,溫熱的奶液從喉嚨滑下去,暖意到胃裡便散了。

  因「有孕」,北朔王特意允她不飲酒。

  「可是夢見有人來找你索命?」蕭夫人面上笑意未減,聲音卻冷若冰霜。

  言清歡笑笑:「若是怕冤魂索命,蕭夫人和四王子恐夜夜不能入眠。」

  蕭夫人又飲下一口酒,面上笑容更深了些,不再言語。

  言清歡垂眸看向眼前,北朔的除夕宴不比南虞那般精緻講究,百來張長案分列兩側,案上擺著大塊的手抓羊肉、整隻的烤雉雞、堆成小山的奶豆腐和油炸果子。

  她想起南虞的夜宴,琥珀色的酒盛在白玉盞里,菜色精巧得像一幅幅畫,舞女廣袖翻飛,歌姬歌姬聲如天籟,絲竹聲裊裊繞樑。

  美如夢境。

  父皇在時,每逢過年,還會命人在殿前搭起高高的彩樓,上面掛滿絹花和燈籠。

  她偎在母后懷裡,一邊吃水晶龍鳳糕,一邊看百戲班子踩著竹竿翻跟頭。

  那時候,她總埋怨日子過得太慢。如今卻覺得,那些時光像是被人從指縫裡一點點偷走了,快得來不及回頭。

  不知自己是否還有機會回到那座宮殿,再在母后身旁吃一次水晶龍鳳糕,看一次百戲。

  言清歡笑了笑,笑自己在此緊要關頭,想起的儘是過往那些無足輕重的小事。

  「大王!老身有話要說!」一位白髮蒼蒼,身形佝僂的老人突然站起來。

  言清歡朝他看去,不認得,穿著也很樸素,只一件半舊皮袍,一條褪了色的革帶,與這殿中氛圍有些格格不入。

  身旁伺候的吉雅在她耳邊低聲道:「是以前大王所在部落的大長老,雖無官職,在宗室里卻頗有威望。」

  言清歡微微點頭。

  

  北朔王舉了舉酒樽,示意那人繼續說。

  「大王,老身前些日子去四王子府上看他,這孩子日日抄經誦佛,人也清減了不少。

  今日除歲,舊年一切皆成過去,老身斗膽替他在大王面前求個情,四王子已知錯了,往後定會好生收斂,不再讓大王操心!」

  長老說完,顫顫巍巍行了個禮。

  北朔王眯著眼看了看他,又望向四王子,片刻後揮手道:「今日只吃肉喝酒,先不說這些!」

  四王子的眼睛暗下去,臉上卻依然掛著笑。

  言清歡猜,他或許還報了最後一絲希望,可北朔王這句話,將那點希望徹底抹殺。

  那長老還想再說什麼,王后微微欠身,搶過話頭:「大王,妾敬您一杯,願北朔國運昌盛,大王福壽綿長!」

  雲烈也適時舉杯:「願父王福壽綿長!」

  北朔王飲下一杯,轉向他:「你這些日子在軍營中操勞,辛苦了。」

  雲烈笑得真誠:「為父王分憂,不辛苦!」


  四王子達羅笑意不減,眼神卻愈發黯淡,食指在案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。

  他看著北朔王,看了很久。

  那張臉,熟悉又陌生。

  小時候,那張臉總對他笑。

  封他為儲君那日,那張臉肅穆莊嚴。

  可後來,他被削了親兵、收了牧場,匍匐在他腳下一遍一遍叩首說著「兒臣知錯」時,那張臉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面無表情,像在看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狗。

  達羅收回目光,端起面前酒樽,仰頭灌了下去。

  馬奶酒酸澀而烈,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。

  放下酒樽時,他抬起頭朝殿門外看了一眼,很短,幾不可察。

  宴席過半。

  言清歡按了按太陽穴,站起身,朝北朔王請罪:「大王恕罪,我身子有些不適,請准我提前告退。」

  北朔王正喝在興頭上,見她面色蒼白,眉心蹙著,心頭一緊,揮手道:「去吧去吧,你這身子,經不起太久折騰。」

  言清歡離席時,他又像突然意識到什麼,找補了一句:「永真公主這南方來的身子嬌弱,就不勉強她了。」

  欲蓋彌彰。

  永真公主有孕在後宮已是公開的秘密,但並未在前朝公布,一些不知內情的臣子面面相覷,卻也不敢公開說什麼,只是低聲交頭接耳。

  言清歡在眾人的注視下目不斜視出了殿。

  夜很黑,又飄起了小雪,夜風迎面灌來,冷得她打了個寒顫。

  守在殿外的楚陽等人忙迎過來,為她披上狐裘。

  「回飲雪宮。」言清歡吩咐,四下掃了一眼,未見明夏身影。

  但她知道,明夏一定隱在某處沉默看著她。

  楚陽緊緊護在她身旁,晚香和晨芳一左一右地貼著。再外圍,是楚陽的手下,以及明夏和雲烈各自安排的親衛,不遠不近地綴著。

  宮道上很安靜,宮燈將積雪照得一片慘白,路程好似格外漫長,每一步踩在凍硬的雪地上,發出的咯吱聲都像被放大了數倍,敲在耳膜上。

  一路疾行,所有人心頭都繃著一根弦,楚陽的手始終按在劍柄上,目光警惕地掃射四周。

  所幸安全回到飲雪宮。

  言清歡走進寢殿內室,背抵著門板,閉上眼,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
  可很快,她的心又懸了起來。

  周遭安靜得可怕,如暴風雨之前最沉悶的寧靜。

  她知道,一切快開始了。

  「仔細檢查,關好窗,鎖好每一處殿門,嚴密把守!無論誰來,都不許開門,否則,格殺勿論!」

  楚陽下令的聲音傳進她耳中。

  言清歡扯下腰間假孕肚,無論今日結果如何,以後都再用不著這個了。

  她飛快撲到床前,從枕下取出袖箭套上,又摸了摸頭上明夏送她的簪刀,穩住心神,在案前坐下,靜靜等待風暴降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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