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宴臨近結束。
穹廬殿裡的牛油巨燈已經添過三回油,燈芯燒得發白,火焰比方才矮了幾分,將殿中人影拉得又長又晃。
北朔王喝得醉醺醺的,靠在座上高喊:「繼續喝!」
四王子達羅端起酒樽舉到唇邊,目光與殿門外某個方向碰了一瞬。
手鬆開,酒樽從他指間滑落,砸在地磚上。
「啪!」
一聲脆響,滿殿的人都愣了一下,齊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。
北朔王也眯著眼望向達羅,酒意讓他的反應比平日慢了幾分,嘴微微張著。
「兒臣失手。」達羅起身行禮,「請父王恕罪。」
北朔王盯著他看了片刻,渾濁的眼睛裡似有什麼慢慢聚攏,又很快被酒意壓下。
他揮了揮手,移開視線。
觥籌交錯聲再次響起。
達羅坐下,很快有人將附近地面收拾乾淨,上來新的酒樽,好像方才一切並未發生過。
而殿外,一條條無聲的暗流開始從四面八方向一個方向匯集。
達羅豢養的私兵和死士約千人,一路潛伏會合,幾乎沒遇到什麼特別有威脅的抵擋。
雲烈早就給自己手下的親衛軍交待過,見了那些人,比劃幾下便裝作不敵,放任其行動,無需盡責把守,只不要被識破即可。
這幫人一路殺來,心中暗喜,只道是除夕之夜大王高興,放鬆了宮禁守衛,很快便各就各位,只待自己主子再次令下。
宴席終於散了。
「送蕭夫人回宮。」北朔王起駕前揮了揮手,含糊地吩咐了一句,「繼續禁足,開了春再說!」
卻沒說四王子如何處置。
蕭夫人站起身來,最後看了自己兒子一眼,轉身離開。
「今晚好好伺候本王……」北朔王一把攬過黎姬的腰,上了輦。
夜風從廊下灌過來,吹得燈火晃了又晃,宮人們開始收拾殘席,穹廬大殿慢慢安靜下來。
明夏帶著人混在巡防的隊伍里,一路尾隨北朔王的儀仗到他寢宮。
眼見那老東西擁著黎姬,拉拉扯扯進了寢殿。
門合上,男女調笑的聲音很快傳來。
明夏帶人隱藏在殿外。
確認所有人各就各位之後,他飛快將一身用於偽裝的盔甲卸掉,只著夜行勁裝,帶著輕弩與匕首,身子一閃,獨自潛入殿中。
他身法很輕快,像一道貼地的影子,從寢殿側面的氣窗翻了進去,落在房樑上,屏住呼吸。
室內溫暖如春,北朔王正與黎姬在榻上糾纏,野蠻撕扯著她的衣衫。
黎姬笑得又軟又膩,眼睛卻越過北朔王往暗處掃著,掃過門窗、柜子……最後往明夏藏身的方向停了一瞬。
「大王……」她很快將目光收了回去,更加妖嬈地纏緊北朔王,讓他無暇分心他顧。
明夏在房樑上實在看不下去,閉上眼,一雙耳朵努力分辨外面的動靜。
北朔王喝醉了,再加上黎姬不斷挑逗糾纏,他徹底失了警惕,連殿外隱約傳來的廝殺聲也未聽見。
兩人糾纏正酣。
「砰!」
寢殿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巨響。
厚重的木門被人撞得朝內飛開,寒風裹著雪粒灌進來,將滿殿暖意和旖旎撕得粉碎。
北朔王酒意和欲望被驚得散了大半,愣了一瞬,立刻從榻上彈起來。
他一把扯過外袍披上,順手抄起榻邊彎刀,目光銳利地射向殿門。
「逆子!」待看清來人,他爆發出一聲震天怒吼。
四王子達羅提著刀一步步上前,刀尖還在淌血。
他身後,是黑壓壓的私兵,一時看不清有多少人,只聽得兵刃甲冑碰撞的聲響在室內迴蕩,雜亂而肅殺。
黎姬嚇得驚聲尖叫,縮進床榻深處,用被子將自己裹起來。
房樑上的明夏也驟然睜開眼,漠然注視著下方的鬧劇。
一切都按著公主和父親預料的方向發展。
「你想作甚?」北朔王揮刀朝自己兒子劈去。
未料刀鋒歪了半寸,達羅身子一閃,他劈了個空。
「你在酒里下了藥?」北朔王踉蹌著,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自己握刀的手。
那隻曾殺人如麻、平定草原的粗糙大手,眼下微微顫抖,像是正在被飛快抽去力氣。
達羅眼神一動,便有幾個私兵上前,輕而易舉卸下北朔王手中之刀。
「兒臣沒那麼大本事在酒里下藥。」達羅垂著眼,看向床頭,「是那碗醒酒湯。」
北朔王后退幾步,手用盡力氣一揮,將空碗掃落地面,跌得粉碎。
碎瓷濺起,在他臉上劃出一道血痕。
「你果然……」他顫抖著指向達羅,「果然想弒父謀權!」
樑上,明夏握緊手中輕弩,從腰間抽出一支短箭,做好動手的準備。
哪知四王子卻突然收刀,「咚」地一聲跪了下來。
明夏愣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