飲雪宮中，言清歡依舊端坐案前。
目光落在手中捧著的書上，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，只用耳朵捕捉著窗外每一絲細微動響動。
仍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可她知道，殺伐早已開始了，北朔王寢宮大概已血流成河。
「也不知阿姐是否安全……」楚陽站在窗邊，面色罕見地凝重。
此前，她將朝向北朔王寢宮的窗戶紙捅開了一條縫，一直從那裡朝外看著。
「有明夏在，她會無事。」言清歡低聲道。
冷風灌進來，將燈火吹得晃了晃。
楚陽點頭。
阿姐今晚在宮變現場，實是兇險極了，好在有明夏一起。而她必須保護好公主，為新帝，為明夏，為她自己，也為那些公主想要拯救的人。
殿裡炭火快要滅了，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，又飛快地暗下去。言清歡沒叫人進來更換，手微微顫抖著，分不清是因為冷，還是別的。
「公主。」楚陽忽然轉過頭，臉色變了。
言清歡豁然起身，還沒來得及說什麼，便透過那道縫隙看見遠方一道紅光沖天而起，很快蔓延開來。
「是明夏！」她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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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篤定那人會聽她的吩咐行事，可真正看見那片火海時，心還是猛地抽了一下。
「公主，四王子大勢已去，明將軍和雲烈的人應該很快會控制住各宮門，現在我們可以想辦法出宮暫避了！」楚陽回過頭，眼睛亮起來。
言清歡點頭。
而闔宮的人此時也都看到了北朔王寢宮上方熊熊燃起的大火，似乎半邊天都被染成了橘紅，濃煙像一條巨大的黑龍，在火光中扭動。
「走水了！大王寢宮走水了！」
「救火啊！」
「護駕！」
一時間，紛亂的驚呼和腳步聲從四面八方響起，將除夕夜最後的平靜撕得粉碎。
「四王子謀反，殺了大王，還放火企圖毀屍滅跡！」黎姬披頭散髮地從濃煙中衝出來，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寢衣，赤腳踩在冰冷的雪地上，渾身顫抖。
「大王！大王還在裡面！」她跌跌撞撞地朝外跑，一邊跑一邊回頭指著那片火海，臉被煙燻得發黑，又淌著淚，活像地獄裡爬出來的女鬼。
雲烈和四王子達羅的人也廝殺著撤了出來，都不知到底怎麼回事，火是如何燒起來的，只以為是對方所為。
眼見宮中陸續來人，雲烈不再理達羅，轉身便朝火海沖了過去：「先救父王！」
四王子已是瓮中之鱉，此時做戲要緊。
一部分親衛軍跟著他往裡沖。
「護駕！」他高喊著，身影很快被濃煙吞沒。
四王子達羅看了一眼被大火包圍的殿宇，又望了望源源不斷朝此處而來的人群，突然舉刀指向宮門：「撤！」
他身邊只剩兩三百人，知道自己大勢已去，困獸猶鬥再無意義，遂趁眾人忙於救駕，領著人馬朝暗處退去。
此時黎姬忙著逃跑，明夏還在殿裡做言清歡交給他的收尾任務，雲烈一味做戲護駕……
無人注意到，四王子等人分了兩個方向。
他親自領著最精銳的手下默不作聲極速奔往飲雪宮。
而另一部分則往相反的方向，邊跑邊瘋狂砍人，不斷吸引注意力。
飲雪宮中，言清歡和楚陽已接上李婉、明春和大石頭，準備往角門方向跑，卻半路遭到了阻擊。
不知何時，四王子安排在飲雪宮附近的人手已得到信號，一部分在宮外與親衛軍廝殺，一部分身手了得的死士則舉著火把直接潛入宮中，企圖逮住言清歡做人質。
原本計劃里沒這一出。
四王子最初想的是不成功便成仁，事情敗露便一死了之。
可臨到頭他退縮了，不願就這樣輕易死去，心念一轉便想到了言清歡和飲雪宮。
這裡偏僻，把守不嚴又直通宮外，是撤離的極佳選擇。
還有，自打那南虞公主進宮，形勢便急轉直下。從太后崩逝到三哥失勢，再到如今他和母后被逼上絕路，他想不通其中關竅，卻模模糊糊能猜到一定和那狡猾公主有關。
所以，哪怕死，也要先拿她墊背。
「楚陽！」言清歡大喊。
楚陽回頭一笑，那張臉在火把的映照下艷麗得有些妖冶。
她的傷還沒徹底好完，走起路來有些微跛，可領人站在廊下那片火光里時，卻像一堵堅不可摧的牆。
「除非我死，否則必保公主無礙！」
她舉起劍，帶頭領著手下朝那幫死士沖了過去。
劍光翻飛，每一次揮出都帶起一蓬鮮血。
有人被砍翻在地，有人踩著屍體往前沖，言清歡眼前一片混亂，最後只剩下雪地里暗紅的血與不斷晃動的火光刀影。
「逃！你們先逃！」她下意識推搡著李婉和明春，「他們的目標是我，眼下無暇追擊你們！」
明春遲疑了一瞬，扯著李婉便往角門方向跑去。
她知道，這時候她們留在言清歡身旁也無用，只能給楚陽增加更多壓力，不如分散開來，各聽天命。
大石頭跟在李婉腳邊，灰撲撲的長毛在火光中翻動。它跑了幾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言清歡的方向，圓眼睛裡浮出一層水霧。
見兩人一狗逃開，言清歡回過頭，一把扯掉外袍，露出腕上袖箭，站到楚陽身後開始放箭。
一片混戰。
最初，楚陽領著手下和雲烈派來的親衛軍一起圍攻四王子的人，還算占了上風。
那些死士雖身手好，可人數不多，楚陽和她的人拼了命地堵在門口和廊下，而親衛軍則從側面圍過來，將對方逼得節節後退。
可突然，言清歡的心猛地跳了起來，又快又急。
像一隻在暗處撲棱著翅膀的雀兒，怎麼也壓不下去。
宮外傳來急促沉重的腳步聲。
那聲音越來越近，越來越響，震得院牆上的積雪簌簌落下。
她下意識朝院門的方向看去。
一個黑漆漆的人影出現在門口，緊接著是成片舉著火把、披堅執銳的甲士。
言清歡心頭咯噔一下。
四王子達羅領著大批人馬到了。
除了撤退時帶的人，一路上，他那些分散各處的私兵也不斷匯入隊伍，跟著到了飲雪宮。
此時約莫兩百來人，直接撞開宮門，沖了進來。
「給我殺！」
達羅沒有任何廢話，揮手下達命令。
他飛速掃視幾眼，很快從人群里認準了言清歡，舉刀直衝她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