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烈還在北朔王寢宮「救駕」,以為四王子仍被困在某個角落裡做最後掙扎。
明夏終於完成了公主交待的任務,在火海里直起身子,抹了一把臉上的灰。
身後橫樑「轟」地一聲塌了,他聽見遠處雲烈的高喊,聽見火海里傳來的噼啪聲,聽見宮人們四散奔逃的尖叫……
但這些聲音都在一瞬間遠去,被劇烈的心跳聲蓋過。
是他自己的心跳。
一股極大的恐懼突然襲來,毫無徵兆,像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,猛地攥緊他的心臟。
「去飲雪宮,快!」明夏一個趔趄, 驟然轉身,朝自己的人大喊。
話音未落,他已幾個縱躍出了宮門,不顧一切朝飲雪宮飛奔而去。
沿途,仍可見少數四王子的人馬和雲烈的親衛軍絞在一處。
有人朝他揮刀,他沒有停,任憑刀鋒划過皮肉;有人從側面撲上來,他也沒有停,只是一肘撞開。
雲烈的人大多往反方向追了過去,四王子派出干擾的人馬吸引了他們。
而明夏卻什麼都不顧了,不顧四王子的死活,不顧雲烈的輸贏,眼裡只有一個方向——飲雪宮。
廝殺聲越來越近。
楚陽護著言清歡退到了內室門口,身旁是橫七豎八的屍體,有自己人的,也有四王子手下的。
血匯成一條暗紅的溪流,在地磚縫隙間蜿蜒。
她手中的劍已經卷了刃,劍鋒上崩出深淺不一的豁口。
此前都猜到四王子可能會派一隊人過來刺殺或挾持公主,但誰也沒料到他會親自領著大隊人馬過來。所以,雖然飲雪宮護衛比平日增加了兩倍,最終仍是不敵。
「老子今日就算拿把鋸子,也能鋸了你們狗頭!」楚陽看了一眼那鋸齒似的鋒刃,笑著啐出一口血沫。
「嫌命長就來啊!」她揮著劍,囂張地大喊著,企圖拖延時間,等待救援。
雖知道明夏一定會很快過來,但她快支撐不住了。
早已忘記自己到底哪些地方受了傷,只記得挨了很多刀,只知道渾身上下都在流血,好像快要流幹了,身子輕飄飄地發冷。
但她依然堅持堵在門口,將公主和幾個小宮人護在身後。
言清歡也受了傷,手臂被流矢擦過,肩胛上挨了一刀,所幸被楚陽及時格開,只傷及皮肉,骨頭沒斷。
那身素白衣裙大半也被染成了暗紅色。
四王子達羅揮手。
幾十個甲士湧上來,黑壓壓一片。
楚陽劈翻了第一個,反手又是一劍,劈在第二個人的手腕上。
那人慘叫一聲,刀脫了手,楚陽一腳將他踹開,轉身迎上第三個。
「公主,躲,躲起來,等明夏!」她大喊。
言清歡推著幾個小宮人往後面去,床下、柜子里、屏風後……能藏人的地方都藏了。
她知道這些地方躲不住,但能捱一時算一時。
眼看幾人都藏好,她從床頭柜子里抓了一把短箭,又回到楚陽身後,拉動袖箭機括。
「走!」楚陽狠狠推了她一把。
言清歡踉蹌幾步,依然固執地站在她身後。
她看見了,楚陽腿在發抖,身下的血已流成小溪,腿彎傷口深可見骨,若是尋常人,早已跪下,可她還站著。
箭矢破空,射在一個偷襲的人身上。
楚陽沒有回頭,知道公主仍在自己身後。
劍卡在對手肋骨縫裡,拔了兩下沒拔出來,她索性鬆開手,抓住那人手腕,一擰一折,奪過那柄彎刀,繼續砍。
彎刀比她的劍短,也更沉,她使得不算十分擅長,可沒有別的選擇了,只能握著那柄不屬於自己的刀,一下一下不知疲倦似地劈出去。
血大概真的快流幹了,身上越來越沒有力氣,視線也慢慢模糊,汗水從額角淌下來,混著血流進眼睛裡,生疼。
一柄彎刀從側面砍來,砍在她的右腿上。
楚陽再撐不住,膝蓋猛地一彎,整個人朝前跪了下去。
她眼前一黑,單手撐地,憑著本能繼續揮砍。
很快,又一刀狠狠砍在她後背上,彎刀脫手,在地磚上彈了兩下,滑到牆根。
楚陽終於徹底倒下。
她趴在地上,臉貼著一地尚未冰冷的血,喃喃道:「公主,我後背有點疼……」
四王子達羅上前,狠狠踢了她一腳。
楚陽被踢得翻了個身,眼睛半睜著,瞳孔里映出殿頂被火光晃動的昏黃,再無動靜。
言清歡狠狠抹了一把眼淚,將袖箭對準達羅,連續拉動機括。
很快有人擋在達羅身前。
第一發箭射出去,沒中。
第二箭射中一人肩胛,第三箭擦著一人耳廓飛了過去,釘在身後的牆上。
言清歡知道,沒有地形優勢,在一隊訓練有素的兵將面前,自己這點本事只是笑話。
可她不想認命,仍在不斷發箭。
「白費力氣!」達羅撥開眾人走上前,刀尖點著地磚,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。
肩上中了一箭,他毫不在意。
「永真公主。」那張染著血污的面孔步步逼近,在火光中忽明忽暗,「雲烈呢?還有那個單挑棕熊的侍衛呢?為何今日都不管你了?」
「哈哈哈!」他突然大笑起來,臉上一道新傷淌出血來,分外駭人。
「你就是個禍害!看來他們都拋下你了,本還想拿你做人質,結果無人在意,那便一起死,如何?」
言清歡連連後退,直到背抵上案幾。
她伸手探向發間,拔下明夏送的簪刀,攥在掌心。
達羅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的動作,輕輕揮了揮刀,像在逗弄一隻沒有爪牙的兔子。
突然,他目光落在她腰間,猛地凝住。
「你的孩子呢?」
恍惚一瞬後,達羅很快反應過來,震怒咆哮:「你根本就沒懷孕!什麼衝撞胎兒?全都是為了離間我們父子的謊言!」
言清歡未回答,只是將簪子攥得更緊。
達羅怒極,卻也知道時間緊迫,無暇廢話,直接舉起刀來。
鋒刃在燈光下泛著冷冽寒光。
言清歡看著刀身上倒映出自己沾滿污血的臉,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——拖住他。
哪怕只多一息,或許就能等到明夏。
達羅的刀劈了下來。
言清歡閉上眼,憑直覺側身一讓,刀鋒擦著她的肩頭劈過,砍進了身後的案幾里,木屑飛濺。
所幸達羅不是三王子和雲烈這等長期在軍中之人,刀法不算精湛。
可她來不及鬆一口氣,眾甲士舉刀涌了過來。
「別動,我要親手殺了這賤人!」達羅揮手阻止,很快拔出刀,重新舉起。
他無法接受自己連一個看起來嬌嬌弱弱的南虞女人都殺不了。
言清歡簪刀對準他咽喉,直刺過去。
達羅偏頭一躲,刀同時橫劈過來,砍在了言清歡左臂上。
她悶哼一聲,左臂垂了下來,血從袖口湧出,滴滴答答落在地磚上。
達羅看著她,再次笑起來,屠刀高舉。
這一次,對準的是她纖細的脖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