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鋒落下的那一瞬,言清歡閉上眼。
或許就這樣了。
當初那個血色黎明,她一腔孤勇決意赴北朔和親時,本就打算與北朔王同歸於盡,今日所得已遠超當初所料。
她相信,即便自己此時死去,計劃也能繼續。
沒有她這個籌碼,往後的路或許會困難一些。但以明將軍的智計和明夏的勇武,必能完成既定籌謀,助南虞一步步將北朔納入囊中,天下一統,四海昇平。
於國、於民、於天下,她皆無愧無憾。
只是可惜了那些陪她一起死的人。
只是遺憾沒能兌現對明夏的承諾,沒能將他腰間那個又丑又舊的平安結換成新的……
言清歡實在沒料到,人死之前短短一瞬能想這麼多,她甚至恍惚能看到明夏對著自己屍體眼淚汪汪的模樣。
可預想的死亡並沒有來臨。
「哐當!」一聲,彎刀墜地。
言清歡驟然睜開眼,面前一片猩紅掠過。
不知何處躥出來個渾身是血的人,猛力將四王子達羅撞出近一米遠。
看裝束應當是明遠手下的兵將,方才大約已戰至昏死過去,此時用盡最後的力氣拼死一搏,又給了她片刻喘息。
達羅狼狽爬起,氣急敗壞地厲聲暴喝。
眾甲士一擁而上,亂刀齊下,將那人圍在中間,很快砍成血肉模糊的一團。
言清歡甚至來不及看清他的模樣,也沒有聽到他說出任何一個字。
從頭到尾,沉默如斯。
過去父皇常說,將士殉國,撼天動地。
她曾以為犧牲總該是轟轟烈烈的,赴死前要麼豪言壯語,要麼仰天大笑。
今日方知,原來很多人的壯烈無聲無息,沉默得好像他們從未存在過。
不能讓他白白犧牲。
言清歡將眼淚硬逼回去,忍著劇痛,趁機退到窗邊。
可窗外已被甲士堵死。
「看看還有哪些沒死透的,都補上幾刀,確保不留活口之後,準備撤離出宮!」達羅厲聲下令。
說罷,他再次提刀轉向言清歡,一步步走來:「南虞人還真是忠心啊!」
言清歡用那隻沒有染血的衣袖抹了一把臉,將淚水和污血擦去,朝他笑笑:「比你對北朔忠心。」
她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,袖箭無法再用,只能握緊手中簪刀。
「父王當初若聽三哥的,早日除掉你,就不會有今天!」達羅舉起刀。
但他的動作突然定格下來。
言清歡瞳孔猛地緊縮,眼見兩個瘦小的身影從床下飛快爬出,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了達羅的腿。
是晚香和晨芳,那兩個過去在宮裡連小廚房殺魚都不敢看的小姑娘。
她們沒有看她,也不敢看達羅,只死死盯著地面。
兩個人身子都抖得厲害,沒有說任何話,言清歡只能聽到她們牙齒打戰的聲響。
「賤人!」達羅低頭,怒喝一聲,手起,刀落。
晚香和晨芳只知抱住他不放,連躲都忘了。
言清歡撲過去,手中簪刀狠狠扎進達羅小臂。
刀偏了方向,可晨芳一隻胳膊還是被砍中了,從肩膀處齊齊斬斷。
血噴到言清歡臉上,帶著溫熱的鐵腥氣,和淚水一起糊住了她的眼睛和嘴。
晨芳像木樁一樣倒下,連喊叫都來不及,便昏死過去。
「晨芳!」晚香終於能發出聲音,悽厲尖叫撕裂了滿殿嘈雜。
眼淚奔湧出來,和鼻涕混在一處,可她抱著達羅腿的手還是沒有鬆開,指甲用力嵌進他的皮肉。
達羅再次揮刀,對準了她的頭頂。
言清歡和晚香同時閉上眼。
「鏗!鏗!鏗!」
幾聲脆響突然炸開。
「公主!」熟悉的聲音穿透晚香的哭泣和一室喧囂,直入言清歡耳中。
她猛地睜開眼。
達羅和身邊兩個最近的甲士都握著手腕哀嚎,刀已脫手摔了出去。
緊接著,又是幾枚暗器飛出,有人武器脫手,有人捂著咽喉跪下。
達羅忍痛自隨從手裡奪過一把刀,轉頭暴喝:「殺!統統給我殺!」
眾甲士甚至還來不及看清,一道高大的身影已踩著他們腦袋、肩膀,狂風般卷進了最裡面,將言清歡牢牢護在身後,用血肉之軀為她擋了一刀。
刀尖刺入左肋,沒進皮肉,明夏伸手牢牢扣住握刀的四王子手腕,令他動彈不得,刀鋒無法再前進半分。
「你敢傷她?」他聲音低沉,掩飾不住的痛意流瀉而出。
手往前用力一送,刀尖從他肋下帶出,四王子達羅踉蹌後退半步。
眼見血花從明夏肋下濺開,再看向生死不明的楚陽和晨芳,言清歡心口驟然燒起一團火,腦子一熱,不管不顧地攥緊簪刀便撲向達羅,朝他眼睛猛刺過去。
那一下用盡全身力氣,又准又狠。
刃尖沒入眼珠,達羅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,整個人朝後仰去,握刀的手胡亂揮出,擦著言清歡臉頰而過,削落幾縷鬢髮。
明夏一腳踹過去,達羅往後飛出,連撞數名甲士,倒了一地。
他蜷縮在地上,捂著眼慘叫,血從指縫間淌下來,狀若哭嚎。
「公主。」明夏趁機轉過頭看了言清歡一眼。
「明夏……」言清歡只喚了一聲他的名字,便再也說不出話來。
他整個人裹著一層濃烈殺氣和焦糊味,臉上全是黑灰,含著淚的雙眼紅得嚇人。
「莫怕,臣來護駕了。」明夏狠狠抹了一把臉,隨手撿起地上掉落的彎刀。
一手護著言清歡,一手猛力揮了出去。
在北朔軍營里待了幾月,他的刀法大有長進,一招下去,兩個甲士同時被砍翻在地。
緊接著橫刀一掃,又是幾人被劈開胸膛,血肉橫飛……
想到公主身上血淋淋的傷口,和楚陽等人的慘狀,明夏殺瘋了。
殿中很快倒下一大片甲士,橫七豎八的屍體疊在一處,血在地磚縫隙間蜿蜒成暗紅的網。
沒過多久,外面也傳來廝殺聲。
明夏凝神一聽,徹底鬆了口氣——他的人來了。
雖不多,但同他一起制住四王子這幫人當是沒有問題。
而角門那邊,另一場慘烈的廝殺正在上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