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姬一進殿,目光便落到了床上。
楚陽安靜地躺在那裡,像是睡著了,可那張臉太過蒼白安靜,讓她害怕。
黎姬腳步頓住,嘴唇顫抖著不敢上前,臉上血色刷地褪下去,很快和楚陽一樣慘白。
「她受了重傷,尚未醒來,但命保住了。」言清歡開口。
黎姬失了神的眼睛這才重新聚焦,三兩步猛撲到床前,攥緊楚陽的手聲聲喚了起來:「楚陽、阿妹……」
好像只要她喊得夠久,楚陽就會醒過來,像從前那樣挑眉看她,懶洋洋地應一聲「阿姐」。
可掌心裡的手很冰,那個人也一直不醒。
言清歡目光再次轉向門口。
雲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,雙唇幾乎緊抿成直線,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。
明夏還抱著她,手臂箍得很緊,下巴擱在她發頂,見雲烈到來也沒有鬆開。
言清歡動了動身子,稍稍直起身。
明夏這才鬆開一隻胳膊,但另一隻手仍放在她肩頭,小心翼翼地護著。
「雲烈。」言清歡問,「此時正是緊要時刻,你跑飲雪宮來作甚?」
雲烈這才如夢方醒般回過神,一步步走向前。
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煙燻火燎的痕跡,黑灰混著汗水和鮮血,又髒又狼狽。
軍靴踩在地板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伴隨著他同樣低沉的聲音響起:「我擔心你的安危,不顧生死攸關的大事,來看你是否安好,可你……」
「你跟明夏……」他手按上了刀柄,臉頰肌肉跳了跳,眼眶慢慢變紅。
「他過去曾是我的侍衛,保護我是職責所在。」言清歡看著他,眼神平靜,「殿下可是跟四王子還沒打夠,又想跟明夏廝殺一番?今日你到底該做什麼,都忘了嗎?」
「我沒忘!」雲烈突然拔高聲音,「可我心裡惦念著你……」
「七王子,你若當真把公主安危放在第一位,怎會現在才來?」明夏突然打斷他,「你要做北朔王,把家國大事放在首位是人之常情,可既然如此,便不要再口口聲聲稱自己有多在意她!」
他環在言清歡肩頭的手收緊了幾分:「怕是如今北朔王那邊塵埃落定了,七王子才想起來關心公主,可知若非此前我領人過來護駕,眼下恐怕你已見不到她了?!」
言清歡有些詫異地望了他一眼。
這人平日裡話少,尤其在雲烈面前,多是沉默忍讓。今夜倒像是變了個人,口舌靈敏起來,把那驕縱的小王子說得啞口無言。
雲烈腳步頓住。
方才他滿眼都被兩個人互相依偎的親密占據,此時才注意到言清歡面色蒼白得可怕,也才想起,他來飲雪宮最主要的目的其實不是看她,而是有人稟報四王子逃往了飲雪宮。
明夏說得沒錯,他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般關心永真公主。
最初,他以為自己一切大逆不道都是為了她,為了替死去的阿娘報仇。
直到今日,至高無上的權力唾手可得之時,方知那不過是為自己不斷膨脹的野心所找的藉口。
但這不代表他不想要她,不代表他能容忍別人對她的親密。
「放開她!」他上前一步,握住明夏手腕,想要從言清歡肩頭挪開。
可那隻手如同長在了她肩上,紋絲不動。
雲烈引以為豪的力量、技巧在明夏這裡都毫無用處,動不了他分毫。
直到言清歡伸出手,輕輕一撥,明夏的胳膊才垂了下去。
「雲烈,大事要緊。」她沉聲道,「四王子和他手下殘兵已被綁起來,關到其他房間了,你現在便可領人去接管,莫要在我這裡浪費時間。」
雲烈喉頭滾動了一下,沒有離開,目光凝固在她身上。
她雖坐直了身子,不再像方才那般軟綿綿偎在明夏懷裡,但仍和他緊靠在一起。
「你說他護你是職責,難道抱你也是?平日裡我靠近些你便躲,可他……」
「雲烈!」言清歡閉了閉眼,「你這架勢,到底是來抓四王子,還是來捉姦?忘記自己該做什麼了?」
雲烈又是一愣,沒想到今日她和明夏說話都這般直白。
言清歡一把扯開虛掩在自己身上的大氅:「請七王子殿下看看我這一身傷,方才縫合沒有麻沸散,明夏怕我痛極了受不住,才抱著我。連這,你也要苛責嗎?」
雲烈瞳孔驟縮,下意識握緊雙拳。
此前看到公主臉上血痕,以為她不過是被鋒刃擦過面頰破了點皮,受了驚嚇。此時見她身上一圈圈纏著的白布和左臂、肩頭依舊在不斷滲出的鮮血,方知自己的確來晚了。
一道道傷讓她看起來像個瀕臨破碎的玩偶。
就在上一刻,他還以為自己會把她放在王權之後。
眼下卻又忽然後怕,若當真失去她,或許並不能如想像中那般容易釋懷。
「咚!」一聲悶響。
雲烈突然半跪下來,將言清歡嚇了一跳。
他伸出手,卻懸在半空不敢落下:「可還疼?」
言清歡鬆了口氣,努力對他扯出點笑意:「疼,但尚且能忍。」
不待雲烈反應,她飛速轉了話題:「四王子大概是意圖殺死或挾持我,再從飲雪宮逃竄出去,將手下主力精銳全都帶過來了,所幸明夏來得及時。雲烈,正事要緊,你快領人將那伙亂臣賊子帶走,儘快審問,早日定罪!」
她攏緊大氅,斂起笑容:「但我有一個要求。」
「你說。」雲烈終是收回了手,沒有碰她。
「四王子必須凌遲!今日所有參與宮變之人也都必須死!」言清歡一字一頓道。
雲烈眼神一凜。
逼宮者自然都得死。
可關於四王子,原本的計劃是——雖會給他扣上弒父弒君、謀逆篡權的罪名,但為示新王寬仁,最終會賞其一個體面的死法。
沒想到,公主要他死得慘烈。
「我宮中護衛死傷慘重,楚陽生死未卜,宮人失了胳膊……連我養的犬也被他手下活活砍死。」言清歡盯著雲烈的眼睛。
雲烈遲遲沒有開口。
他有些不明白,達羅就算犯了謀逆之罪,也還是王室血脈,身份尊貴。
公主口中的護衛、宮人,都不過是些下人,更別提什麼犬,畜生而已,怎能為他們對王室之人施以酷刑?
太過荒謬!
言清歡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,用力抬了抬左手:「就算殿下覺得那些人都不重要,可他還傷了我。你看,這隻胳膊險些被他廢了!雲烈,他想要我死!」
雲烈目光落到那傷處殷紅的血跡上,眼神逐漸沉肅下來。
不過須臾,他猛地站起身:「好,我答應公主!傷了你,他罪有應得!」
說著,他橫了明夏一眼,緩緩吐出一口濁氣:「還請公主也莫要忘了對我的承諾,孝期過去,迎你為後!」
明夏攬在言清歡肩頭的手緊了緊,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