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整個北朔王宮一片狼藉。
陽光灑落在覆了白雪的金頂上,也灑落在滿地暗紅色血污上。
言清歡走在宮道上,有種恍若隔世之感,她被雲烈派人接往大殿,去指證四王子。
謀逆大罪,需得當朝公審。
這座由北朔王親手建立起來的宏偉宮殿,第一次經歷如此血腥的政變,言清歡所過之處,皆見宮人、侍衛戰戰兢兢,如履薄冰。
「昨晚當真嚇死人,整整殺了大半夜!」
她走過之後,一處僻靜雪地里,正清理血污的幾個小宮人終是耐不住性子,掩唇低語,聊了起來。
「可不?聽說大王的屍體都被燒焦了,只能從他不離身的彎刀和念珠分辨出來。」圓臉小宮人看了看四周,確定無人經過,才敢說出口。
「得虧七王子及時領人趕到,不然恐怕就要被亂臣賊子奪了權。」接話的人小心翼翼,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「七王子擒賊有功,又是王后養大,怕是不日就要登上王位了……」
很快,話題又轉移到言清歡身上:「聽說四王子是在飲雪宮被擒的,方才過去那南虞公主可是遭了大罪。如今大王賓天,卻不知王后會如何安置她。」
「有傳言說,七王子想要收繼……」圓臉宮人將眾人拉近,聲音低得幾乎快要聽不見。
「收繼?大王並未正式納那公主為妃,談何收繼?」
「可我聽人說,那公主懷了大王孩子。」
「方才她過去時你沒看到嗎?腰細成那樣,哪像有身子的人?」
「哼!」一個稍有些姿色的宮人橫眉,「那南虞公主看著清冷矜貴,私底下怕是比黎姬娘娘還要會魅惑人,竟惹得大王和七王子都看上了她!」
「可不是嗎?七王子年輕有為,又生得漂亮,什麼樣的女子得不到,為何非要招惹她……」
「……」
竊竊私語消散在風裡,和滿宮血腥氣一起漸漸淡去。
王權更迭大抵如此,無論多麼驚心動魄,在權力之外的人眼中也不過只是短暫談資。
尤其這種宮廷內鬥,左右爭來爭去都是一家子,不過換個人坐那王座而已,大多數普通人總會很快忘記舊主,心甘情願接受新的上位者。
對於她們而言,如「南虞公主有孕」,「七王子想要收繼」那等宮闈秘辛,反倒更有長久的吸引力。
類似的話其實也傳了些到言清歡耳中,她只是笑笑。
想起過去,自己連被女傅責一句「玩心重」都要懊惱半天,如今卻早已不在意外人言語。
哪怕是名節,她也不放在心上了。
她知道自己乾乾淨淨,明夏知道她乾乾淨淨,便足矣。
回過神來,眼前,黎姬正聲淚俱下地控訴:「四王子闖入大王寢殿,舉刀便砍……」
言清歡並沒聽進去幾個字。
她身上傷口還火辣辣地疼,昨夜生死搏鬥一番,身心俱疲,此時頭也疼得厲害,若非七王子特許吉雅在她身後扶著,怕是隨時會倒下去。
如今她身旁沒有了楚陽,晚香也被留在宮中照顧晨芳,總覺有些空落落的。
可棋局未收,還是得堅持站穩。
「四王子不僅逼宮造反,目無君父,大逆不道,還闖入飲雪宮濫殺無辜……」
很快,黎姬開始為自己的話做總結,言清歡知道該她上場了,深吸一口氣,穩了穩心神。
她要講的,無非是四王子如何喪心病狂,對後宮無辜之人大開殺戒。
總之,這一天,她和黎姬的表演都很精彩,達羅所有生路皆被堵死。
再後來,如人們所料,雲烈和王后掌握了大權,很快對前朝後宮都進行了大清洗。
曾依附達羅的人,有的被貶,有的被囚,有的悄無聲息消失,北朔朝堂換了一批新的面孔,年輕銳利,像一排剛磨好的刀。
速度之快,令言清歡也有些咋舌。
當然,其中也少不了明遠的手筆。
國不可一日無主,接下來,便是新王登基大典。
言清歡本不想出席,可雲烈三番五次親自來請。
「公主可是怨我那夜來晚了?」雲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彼時雪霽天晴,言清歡坐在窗前看外面幾個小宮人滾雪球,那人就站在她身後,一動不動地看著她。
「沒有,你以國事為重,做得很好。」言清歡回過頭,「我只是近來總覺體乏,想歇息。」
雲烈抬起手,猶豫了一下,放到她肩上:「我保證,只那一次。從今往後,無論何時你都排在所有事前面,哪怕再來一次宮變,我也會先護著你。」
言清歡對他笑笑,沒有說話。
她不在意雲烈這話的真假,也不需要他護著。
她有明夏。
見她沉默,雲烈自顧自說道:「明日我便讓人給公主送禮服來,還在孝期,不能穿得太過招搖,但那日也不需著喪服……」
「為何非要我去?」言清歡開口,「我不過是個客居的公主,如今先王崩逝,我的身份更是尷尬,趕著去遭人白眼嗎?」
「誰敢給公主白眼,我便挖了他眼睛!」雲烈放在她肩上的手沉了沉,語氣突然變得十分鄭重,「公主,登基大典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,我想讓自己未來的妻子見證!」
「未來的妻子?」言清歡抬眸。
「是,未來你不只是王后,更是我的結髮妻子。所以,我希望那日你在。」雲烈凝視著她,將話說得斬釘截鐵。
如今這後宮除了王后無人管他,他想來便來,想說什麼便說什麼,再無顧忌。
兩人對視了很久。
言清歡轉過頭再次看向窗外,沒有回答。
「南虞人說,君子一諾千金。公主是女中君子,必會信守承諾,是嗎?」雲烈也隨著她的目光看去,那幾個小宮人還在笑鬧。
言清歡依舊沒有回答。
兩個人就這樣一站一坐僵持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雪又開始落下。
雲烈突然蹲下,仰頭看她,聲音變得又輕又賴,甚至帶了點撒嬌般的語氣:
「你若不來,我便不做這王了。」
「不做這王了?」言清歡驀然轉過頭,無奈扶額。
他做不做北朔王,其實與她無關,但與她想要的結果有關。
雲烈這些日子裡肉眼可見地成熟起來,頗有些王的氣勢了。可這一刻,他骨子裡還是那個執拗驕縱的草原王子。
「明日,你令人將禮服送來。」言清歡終是鬆了口。
當夜,她便找機會去了明遠府上,與父子二人深談一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