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甫一見面,言清歡便猝不及防受了明遠一跪。
「公主為國為民——受苦了!」
征戰半生的將軍匍匐在她面前,以額觸地,行叩拜大禮。
明夏跟在身後,也不知所措跪倒在地。
「明將軍這是做什麼?」言清歡忙俯身親自將明遠攙起。
「可是擔心我經過那一晚,心生懼意,裹足不前?」她的左臂還使不上力,只能用右手托著他的胳膊。
明遠眼中掠過一絲詫異,繼而搖頭。
「那是怕我除掉北朔王便得償所願,就此罷手,躲回南虞?」
明遠沉默。
公主果然聰慧,很快便猜到他心中所想。
他本不該如此作態,道德綁架,可終究是眼見多年夙願實現在即,怕此生再無機會。
往小了看,他希望永絕北朔後患;往大了看,天下戰亂已久,亟待和平。
只是於眼前一對小兒女而言,的確有些不公。
可成大事總要有犧牲,哪怕做出犧牲的是他唯一的兒子,是他發誓效忠的公主。
又或者,是他自己。
言清歡沒有急著解釋,坐到氈墊上,用手指丈量著輿圖上定遠城到北朔王庭的距離。
片刻後,她淡淡一笑:「棋局未分勝負,明將軍,我不會退。」
明遠心頭一松。
可轉過頭看到明夏有些黯然的眼神,那點松泛很快又被深沉的心酸替代。
言清歡也看過去:「明夏,還記得那夜在流星下我說過的話嗎?」
明夏一怔,隨即低聲道:「記得。公主說,『希望社稷安穩,山河一統。再沒有女子被迫遠離故土,以身救國,也再沒有哪個將軍會對他的孩子說,『你生來便註定要戰死疆場……』」
言清歡眉眼彎起:「比我自己記得還清楚。」
明夏一雙眸子依舊清澈如昔:「公主說過的每句話,臣都放在心上。」
言清歡凝視他片刻,轉過頭望向明遠:「將軍,南虞如今朝政未穩,皇兄有所顧慮,我能理解。所以,我會等,等到他出兵那一天。」
明遠沉默片刻方才開口:「委屈公主了。」
言清歡搖了搖頭,轉身拉明夏在自己身旁坐下:「今日我來,便是為了商議此事。我打算——」
她深吸一口氣,目光定定落在輿圖上北朔王宮的位置:「繼續留下來。」
明夏眼睫顫了一下。
明遠又沉默了一陣,聲音帶上幾分歉疚:「此時尚不宜與雲烈和王后翻臉,臣無能,還是要依靠公主以身入局……」
他沒再繼續說,知道公主都懂。
反倒是明夏令他擔心,若有朝一日公主不得不被迫穿上雲烈送來的嫁衣,不知這孩子可會在衝動之下做出什麼不可挽回之事。
「明夏。」言清歡側過身,把手放進明夏掌中,「同是承諾,可我對雲烈的只是虛與委蛇。對你的,才發自真心。信我,可好?」
「臣從來沒有懷疑過公主的話。」明夏五指收攏,將她的手牢牢攥在掌心。
他頓了頓,又道:「雲烈近來忙著收拾爛攤子,公主若此時暗中抽身,臣可保證安全帶你歸國,從此安享餘生。新帝雄才大略,必能使南虞國富民強,不被蠻族大規模入侵……」
「明夏!」明遠打斷他。
但明夏沒有聽他的,只看著言清歡低聲道:「公主,聽臣說完可好?」
言清歡抿了抿唇,對他點頭。
明夏抬起手,拇指輕輕拂過她面頰那道正在淡去的疤痕:「若這樣,南虞大約能安享一段日子的太平。可臣知道,光是如此,仍免不了邊境戰火,免不了流血犧牲,甚至免不了……再有兩國聯姻,女子被迫和親。
公主不希望看到那些,所以才會決定留下來,孤注一擲等待南虞出兵,是嗎?」
言清歡沒有說話,可明夏能看懂她眼底的情愫翻湧。
他慢慢彎起嘴角,對她微笑:「公主所願,便是臣所願。所以臣也會等,等有朝一日與公主攜手歸國,能名正言順地站在公主身旁,又或是……」
他喉結滾了滾,將言清歡另一隻手也握進掌心:「或是與公主一起在這北境之地——風雪葬骨!」
「明夏!你僭越了!」明遠聽得心驚,豁然起身,高聲斥責。
言清歡對他搖搖頭,眼底有些發澀。
經過宮變那夜之後,明夏好像又改變了許多。
來之前,原本想了很多說辭去說服他,未曾想到,他早已自己說服了自己。
短短不到一年時間,他們都在變,只有彼此之間的情意從未更改。
「父親,那是公主答應我的。」明夏看向自己父親,固執道,「無論生死,臣都會與她在一起。」
言清歡抬起頭。
「好,無論生死,都在一起。」她搶在明遠回應之前,握緊明夏的手,對他笑得柔軟。
石室里油燈火苗穩穩地跳動著,燈光下,輿圖上用硃砂和墨線描過的山川河流泛著一層沉潤的光,映在三個人眼底。
言清歡又凝神思索了一陣,講起近日之事:「說起來,還有一件事——雲烈非要我去參加他的登基大典,不知目的何在。」
「臣也收到了邀請。」明遠蹙起眉。
明夏驟然緊張起來,肩膀都繃直了:「莫不是他不安好心,怕弒君奪權的秘密暴露,想對父親和公主動手?」
「那倒不至於,否則定把你也叫去了。」明遠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「他說,我若不去,他便不做那王了。」言清歡微微蹙眉。
明夏輕哼一聲:「臣不信!他若這般看重公主,宮變那晚便不會等到塵埃落定才想起來你可能有危險。」
「自然只是說說而已。」言清歡道,「可他這般堅持,我倒摸不透到底是唱的哪出了。」
明遠沉吟片刻:「臣倒是覺得,去也無妨。以我對雲烈的了解,他不至於像先北朔王那般行事殘暴荒誕。
再說,大庭廣眾之下,他也做不了什麼。若堅持不去,誰知他會不會又使什麼別的手段?」
言清歡點頭:「將軍所言有理,眼下形勢未明,最好的辦法便是以不變應萬變,我們去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