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烈的登基大典辦得很倉促。
先王屍骨未寒,整座王宮還裹在一片素白之中。
一切從簡。
不設宴,不奏樂,不鋪張,王座前的台階上鋪了一層紅色氈毯,是現場唯一的亮色。
大殿中站滿了人,宗室長老、各部頭人、朝中重臣……
王后親自主持儀式:「國不可一日無主,今四王子謀逆伏誅,三王子早被廢為庶人,餘下王子年紀尚小,唯雲烈堪當大任……」
言清歡站在靠後的位置,左臂還裹著繃帶,隱隱作痛。
按照北朔傳統,新王上位應當坐在氈墊上,由幾位長老抬上王座。
可雲烈摒棄了這一舊俗,直接從殿門口走進來,踩上紅色氈毯,向王座走去,每一步都像是踩著舊時代的廢墟。
這個年僅十八歲的新王好像忽然之間變得成熟了,幾條辮子規規矩矩地垂在兩側,不再像往日那般張揚地扎幾十根小辮高高束起。
他所穿王袍樣式是北朔的,可緞子卻來自南虞,雲紋繡法也是南虞的手藝……
人人都看出來了,他和過去的北朔王十分不同,身上有許多外來的痕跡。
就像他這個人,南北混血。
加冕的過程並不冗長,言清歡只是發了一陣呆,好像便結束了。
這座宮殿換了新的主人,而王后也升級成了太后。
「大王福壽萬年,北朔千秋萬代!」
眾人跪拜俯首,齊聲朝賀。
言清歡依舊站在角落,沒有跪下,抬起頭來時,正對上雲烈的目光。
那是一個王的眼神,比第一次見面時更加孤傲,居高臨下地看著滿殿人頭。
但在與她視線相遇時,卻忽然軟了下來,沖她微微彎起眉眼。
一瞬間,好似又變回了那個草原少年。
接下來,本該長老、各部首領依次上前獻酒、獻刀、獻禮,可雲烈卻無視規矩,直接從王座上走了下來。
剛準備出列的一位大長老腳步卡在那裡,進退不得。
滿殿的人皆愣住,連太后都不明所以地看向他。
雲烈目不斜視,徑直朝人群後面走去。
眾人紛紛讓開,面面相覷。
看著雲烈越來越近,言清歡好像忽然明白了他為何一定要讓自己來參加這場登基大典。
她下意識後退兩步,可雲烈已握住了她的手腕,轉過身,不容分說地拉著她朝王座走去。
滿殿譁然。
人們再也忍不住,開始議論紛紛。
雲烈拉著言清歡,一步步走到王座前,朝底下高聲道:「今日,趁諸位皆在,本王要宣布一件事!」
殿中聲音戛然而止,一時間落針可聞,所有人目光都定在他和言清歡身上。
雲烈露出一絲笑意,舉起言清歡的手,朗聲宣告:
「待一年孝期過去,本王要迎娶南虞永真公主為正妻,立為王后!」
言清歡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。
他握住的是她的左手腕,那隻胳膊還傷著,被拉扯得有些疼。
不知為何,在此等猝不及防、萬眾矚目的情形下,言清歡想到的卻是:若換作明夏,必然小心翼翼連碰也不敢碰她這隻手和胳膊。
「我為王,她必為後!」雲烈再次開口,不容置疑地強調,壓下滿殿議論。
言清歡回過神,掃視下方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,最後停在一雙熟悉的眼睛上。
是明遠。
平日裡甚少公開露面的他果然也應邀來了,粘了一臉絡腮鬍,站在不前不後的位置,靜靜看著她。
見言清歡目光投過來,他略略點了一下頭。
「從今日起,」雲烈的聲音仍在殿中迴蕩,「永真公主便是本王的人!誰若敢動她分毫,便是與本王為敵!」
殿中死一般寂靜。
太后的臉色變了一瞬,但很快恢復正常。
一直以來,她都是支持雲烈娶言清歡的,尤其在南虞穆王奪權登基以後,更是極力支持。
可支持是一回事,雲烈不跟她商量便當眾來這一出,又是另一回事。
今日他才登基第一天,便給她如此大的「驚喜」,這個她一直握在手心的兒子,往後怕是再沒有想像中那般好掌控。
「大王!」終於,一位身形佝僂、白髮蒼蒼的長老站出來,打破了凝固的寂靜。
「王后之位,關乎國本!按照祖制,我草原上部落頭人之正妻必須血統純正,大王建國後,雖未明確規定,但延循舊例,王后人選自然也應當如此。永真公主是南虞人,這不合規矩!」
雲烈看著他,嘴角一點點彎起,眼中卻毫無溫度。
他的聲音不大,甚至還帶點少年人的清亮,但卻莫名威勢壓人。
或許這就是王權的力量,言清歡偏頭看了雲烈一眼,那張臉好像都變得沉肅了幾分。
底下長老的臉瞬間白了。
雲烈繼位,的確許多人暗中不滿。
可太后支持,再加上他自身手握親衛軍兵權,整個王城的兵力幾乎都在其掌控之下,先王崩逝後,他清洗舊黨手腕鐵血,又快又狠,那些不滿只能暫時被壓下去。
更何況,如今也找不出其他更適合的繼承人。
「若非要論祖制,」雲烈笑笑,聲音卻更沉了幾分,「按照草原上最初的風俗,各個部落之間也不該通婚。可看看如今你們娶的嫁的,還都是一個部落的人嗎?
當年遵循那些陳腐舊制的時候,草原是什麼樣?四分五裂,內鬥無窮!正是打破了祖制,各部落之間開始融合通婚,父王才能有機會一統草原,建立這個國家!」
他看向言清歡:「所以,事實早已證明,祖制並非完全正確!若要和平,若要強大,通婚、融合是大勢所趨。本王要娶南虞公主,便是想讓天下人看看,北朔和南虞,也可以是一家人!」
殿中響起一片嗡嗡低語,有人搖頭,有人嘆息,有人皺眉……
太后本想也本該站出來為雲烈說點什麼,可他今日完全將她置之事外的做法,又讓她極度不滿。
於是,只冷眼旁觀。
她倒是要看看,這隻剛長滿羽翼就迫不及待想自己飛的雛鷹,會如何應對眾人責難。
沒想到,雲烈的做法徹底超乎她預料。
他比先王更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