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烈的聲音生生止住。
嘴還維持著將要吐字的形狀,但聲音沒了,只目光直直盯在言清歡臉上。
「大王。」言清歡又喊了一聲,手捂在胸前,「我突然心口疼。」
這次聲音更低了些,還朝一旁歪了歪,像馬上要倒下去。
雲烈忙伸手扶住,將她穩在王座上。
「傳醫師!」他朝殿外喝了一聲,帶幾分不自知的慌張。
雖理智告訴他公主這心口疼來得太巧,多半是作偽,可還是下意識緊張。
「不必。」言清歡抓住他的手腕, 「我回去歇一歇便好。」
雲烈眉頭蹙了一下。
「大王。」言清歡藉機將他拉近。
看在底下那幫子人眼中,像是因突發病痛需得靠著他才能撐住。
言清歡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在雲烈耳邊快速低語:「你當真被王權沖昏了頭,自以為一切都唾手可得了?明將軍是何等人,會怕你這點威脅?
明家人都是寧死不屈的,連太后都不敢隨意拿捏他,你今日此舉只會將他推遠,讓他更不可能為你所用!」
雲烈眯了眯眼,傾下身來,裝作替她檢查傷勢,貼在她鬢邊低聲道:「公主便如此了解明家人?」
他輕笑一聲:「我沒有母后那等婦人之仁,明遠大才如果不能為我所用,那便只能讓他死。若如此,為斬草除根,明夏也必須死!」
言罷,他又拔高聲音,朝外再高喊了一句:「催醫師快來!」
「你根本沒問過明將軍的想法,就自作主張,就像從沒問過我是否願意這樣硬生生被你按在王座上。
若執意如此,原本可攜手走下去的路,也會被你堵死。雲烈,你何時變得這般剛愎自用?怕是遲早要走你父王的老路。」
雲烈被她握住的那隻手驟然緊攥成拳。
他看了言清歡身下的王座一眼,椅背上鑲嵌著兩顆碩大的暗紅色寶石,被日光照著,泛起血似的光,像一雙幽暗的眼睛盯著他。
雲烈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恐懼。
這個位置,好似會催生出他血脈里所有屬於先王的遺傳——暴戾、專橫、不計後果。
而那些傳自母族,傳自太后教養的東西,都被沉重的權柄生生壓了下去。
「那,你可願意?」他眼神終究還是慢慢軟下來,帶點少年氣的急切低聲問。
聲音飄得像是從喉嚨深處逸出來的一縷氣,連他自己都未必聽得清。
言清歡瞟了底下一眼,許多人目光仍落在他二人身上,竊竊私語。
而明遠依舊目不斜視,看向前方。
她知道此時容不下猶疑,很快斬釘截鐵地回答:「我願意。」
趁雲烈還未有下一步反應,又低聲道:「我想,明遠將軍應該也願意,因為我和他都是回不去南虞的人。可我們也都生來不願受威脅,你若再繼續如方才那般自作主張,最後怕只能魚死網破。
雲烈,我不怕死,明家的人更不怕死。還有,你拿明夏的命威脅不了誰,我和明遠若當真在意他,便不會讓他去你麾下待著。」
她在賭。
賭王后怕雲烈跟明家父子鬧出齟齬,仍未告訴這人明夏與她之事,包括她曾為明夏不顧一切在雪夜裡跪地求藥。
「是嗎?」雲烈眯了眯眼,似在掂量她話中真假。
明夏還在親衛軍大營中就職,若他想,隨時可以要他的命。
如此看來,那明家少將軍倒像是明遠和公主刻意放在他手中的一個人質,誰會讓自己真心在意的人為質?
所以,公主的話似乎也有那麼幾分道理。
他定定看著言清歡的眼睛,似要透過那雙漂亮又倔強的鳳眼望穿她心頭所想。
醫師來時,看到的便是永真公主陷在王座里,新王俯著身,隔著不過半尺距離與她對視,似滿殿的人都不存在。
薄薄的日光落在兩人之間,照出一道涇渭分明的界線。
這情景比殺人見血還讓他驚駭,忙跪在階下不敢抬頭。
言清歡側頭看了他一眼,鬆開攥著雲烈的手,藉機轉了話鋒:「今日大王登基,莫要因我耽誤,請先允准醫師去偏殿為我診治。」
「雲烈!」太后見時機到了,也端出氣勢,上前兩步,「你雖是王,卻也不能如此任性,今日不合規矩處已太多,莫要再肆意妄為!眼下該請各長老、頭人、朝臣獻酒了!列位都在下面乾等著,成何體統?」
眾人沉默。
他們其實都等著看好戲。
雲烈那一句「明將軍」,讓許多人想起了當年曾讓他們聞風喪膽的南虞明家軍。
可聽說那支軍隊主力早已盡數戰死,主帥明遠不知所蹤。
明老將軍年事已高,這些年都在南虞。
再就是煞星一般的明小將軍——除了沙昊、莫根等知情者,倒也還有人想起了過去公主身旁那個年輕英俊又狠厲的侍衛,似乎曾有和親使臣透露出消息說,那人便是明家少將軍。
可他年紀尚輕,前些年又還在領兵和北朔作戰,跟著公主尚算正常,怎可能是一直在太后身旁多年的人?
除此之外,還有哪個明將軍?
至於此前新王看向那人,倒是有少數人偶爾見過,長相舉止都是妥妥的北朔人,只不過比一般北朔男子略瘦長些……
眾人疑惑不解,刻意壓低的議論始終未停,在殿角的日光里浮浮沉沉,像一群趕不走的蚊蠅。
「母后說得對,是本王欠考慮了!」雲烈終於直起身,面朝底下朗聲道。
殿中方才安靜下來。
此前新王與永真公主那番你來我往,人們自然也看在眼裡,卻沒有誰敢再說什麼。
畢竟,大殿裡的血污雖被擦去,血腥味卻還未散,那些黑壓壓的帶刀甲士也還層層包圍在外面。
雲烈揮揮手,令宮人扶言清歡下去診治,自己坐到王座上,整了整衣袍,看向禮官。
「請宗室長老獻酒……」得了王的眼神示意,白髮禮官忙不迭唱道。
今日大典鬧成這般,他早已一頭冷汗,雙腿發軟。
宗室大長老在孫子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出列,走到王座前跪下,將銅爵舉過頭頂。
獻酒儀式終於開始。
一切又繼續按部就班地進行,方才之事仿佛從未發生過。
而言清歡已到了偏殿,不再理那些不屬於她的熱鬧。
銅漏滴答,醫師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,只好給她按北朔的法子驅了驅邪,又開了些滋補藥。
她沒有多留,診治完便徑直回了飲雪宮。
進得寢殿,剛合上內室的門,便被人從身後擁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