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烈登基後,很快信守對言清歡的承諾,以弒君弒父、大逆不道的罪名判四王子凌遲處死。
那日他來到飲雪宮,與言清歡一起共進晚膳,給她帶來了這個消息。
「『謀逆之人,決不待時』,所以,對四哥的刑罰六日後便會在城中當眾執行,那也是父王下葬的日子,也算對他老人家有個交待。」
言清歡微微頷首。
殿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去,暮色從窗紙滲進來,將殿內染成一片昏黃。
桌上擺著幾碟南邊運來的小菜,並著兩碗粳米粥,沒有任何北朔食物。那粥熬得濃稠,熱氣裊裊地升上來,泛著一層溫潤的光。
「多謝。」言清歡親手為雲烈端了一碗粥,放到他面前,以示感謝。
其實白日裡她已經聽說了四王子的事。
楚陽雖未醒來,可她手下的線人還有活著的,像這等朝野皆知的重要消息,很快便能送到飲雪宮。
據說有宗室長老和部分朝臣當廷強烈反對,但云烈一意孤行,不給任何轉圜餘地,連太后勸說也無用。
「你我之間,何須言謝?」雲烈抬眼看她,眼神溫柔。
言清歡垂眸看著面前的米粥,眼裡卻映出宮變那夜飲雪宮滿殿鮮血。
已經癒合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起來。
那夜之前,她本沒想讓四王子死得這般慘,但他偏要來飲雪宮屠殺,欠了楚陽和晨芳,欠了李婉和大石頭,也欠了南虞那些捨生取義的忠義之士……
若只一杯鴆酒或三尺白綾,實在不夠還。
「我如今愈發喜愛南邊的飲食,比之草原上的,更加精緻豐富。」雲烈端起碗,嘗了一口粥,嘆道。
方才說起凌遲一事時,他還對自己四哥心存些許內疚,但此時坐在言清歡身旁,喝下暖胃熱粥,很快便把那點情緒拋之腦後。
言清歡對他笑笑:「各有特色罷了,畢竟草原上粟米和蔬果難得。」
雲烈夾了一筷子筍乾到她碗裡:「再難得,我也會保證你日日吃上。」
私底下,他並不對言清歡自稱「本王」。
言清歡低頭默默進食,未再說話。
雲烈所言,她不過當罷笑話了。
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南虞是什麼樣,根本沒有嘗過真正南邊的味道。
就如這筍,曬成幹才能千辛萬苦運到北境,早已失了最初的鮮嫩。
她打小愛食的嫩筍尖、鮮荔枝……還有許許多多新鮮蔬果和精緻菜式,都無法跨越千里之遙來到北朔。
甚至連一顆她過去甚是不喜的煮雞蛋,也再難得。
北朔人養牛養馬養羊……就是不養雞。
「那明夏……」雲烈又喝了幾口粥,放下勺子,忽然話題轉到明夏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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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清歡知道他想說什麼,這些日子,他旁敲側擊試好幾次,想探她口風。
每次她都是同一句話:「他只是我過去的侍衛,明將軍的兒子,關於他的生死去留,你該去和明家人商議,無需問我。」
雲烈還要用明遠,自然不會輕易殺了明夏和他撕破臉。
若他在哪日不顧一切對明夏下手,只可能是因為她。
所以,她不能表現出對明夏的在意。
「雲烈。」她蹙起眉,看似很不耐煩,「你問了很多次,我委實煩了。若心存芥蒂,不如現在便去將明遠府上將他兒子揪出來,一刀砍死,如何?」
雲烈抿了抿唇,訕訕笑道:「那樣母后會生氣。」
「那便瞞著你母后,左右你如今是王,就算她事後知道,又能如何?」
雲烈無言以對。
登基那日他很是張狂了一把,下來被太后罵得狗血淋頭。
自打他被太后養在膝下,十餘年來,還是第一次見她如此動怒。
不過話又說回來,之前十餘年他都很聽母后的話,她也沒什麼機會對他生氣。
至於登基大典上的事,他並不覺得自己有錯。
那些長老、重臣,甚至部落頭人表面上敬他為王,實際沒有幾個當真把他這血脈不純的人視作正統。
若不拿出點雷霆手段來,待他們找到各自覺得適合扶持之人,遲早會把他趕下台。
可別人的面子他可以不給,唯獨兩個人不能不管,一個是公主,另一個便是母后。
雲烈沉默著又喝了幾口粥,盯著眼前那盤南虞乾絲,有些鬱郁:「你以後,離明夏遠些可好?」
這話說出口,他攥緊了手中玉箸。
堂堂草原之王,卻在私底下低聲下氣求個外族女子離別的男人遠些。
他有些瞧不起自己,卻又不知到底該如何對她。
這公主頗有些軟硬不吃。
父王那般強勢,最後不也沒得到過她?
那日公主在登基大典上說的話,他聽進去了,也相信自己若逼急了,她當真會同他魚死網破。
他竟生出幾分害怕。
不知是害怕她,還是害怕失去她。
「好。」言清歡沒有解釋什麼,只是很平靜地回答。
雲烈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儘管公主不止一次答應嫁給他,做他的王后,但不知為何,他心裡總有種不踏實的感覺,總覺得她離自己很遠。
大概只有儘快將她娶到手,才能放心幾分。
雲烈走後,從檐下陰影里翻下來一道身影,悄無聲息落地。
言清歡送走雲烈,回到內室還未來得及坐下,便聽得近在咫尺的呼吸聲。
「明夏?」這人來得當真無聲無息。
明夏從背後擁住她,在她鬢邊落下一吻。
「你為何又來了?」言清歡轉過身,額頭抵上他寬闊肩膀。
這些日子,他來得實在有些過於頻繁。
「我是來給公主送消息的,沒想到雲烈自己來說了。」明夏垂下頭,細細吻她眉眼。
其實這消息根本不用他來送,只是想找個藉口見她罷了。
如今楚陽仍在床上躺著沒有醒來,雲烈又愛往飲雪宮跑,他時常懸著一顆心。
言清歡沒有戳穿他,只是為他拂去肩頭碎雪:「這樣冷的天,你在外面等了多久?」
「不久。」明夏抱起她,到軟榻上坐下。
其實天剛黑他便來了。
正好聽到公主與雲烈談起關於他的生死去留。
公主提到他的時候,語氣沒有一絲波瀾,仿佛在說一個陌生人。
若換做過去,他定會傷心、委屈,眼下卻很平靜。
經歷過那麼多生死,他再不懷疑她對自己的感情,也更明白她的決心。
「你都聽到些什麼?」言清歡靠在他胸口。
「聽到……雲烈讓你離我遠些。」明夏遲疑了一瞬,終究還是問道,「公主……會嗎?」
言清歡沒有回答他,只是扯開他衣領,咬上那圈舊齒痕。
明夏低低哼了一聲,握住她的腰。
「好久沒咬你,都淡了。」言清歡抬起頭,笑容在燭光下帶了幾分嫵媚。
明夏側過頭看了那傷口一眼:「臣身上有公主留下的印記,公主不能不要臣。」
言清歡笑道:「過些日子,我找機會搬出飲雪宮可好?」
明夏眼睛亮起來。
言清歡思忖片刻:「這事徐徐圖之。眼下還有個要緊事,你先準備一下——四王子受刑那日,我要帶她們去找那人算帳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