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到了四王子行刑、先北朔王下葬的日子,言清歡並未踏出飲雪宮的大門。
聽說達羅在刑場上一直大罵雲烈才是亂臣賊子,南虞來的永真公主是禍國妖物。
可無人理會,更無人敢說什麼。
流言似風,只默默流傳。
翌日,已經出宮住進明遠府上的李婉回來看她,說自己帶著大石頭的骨灰去看了四王子受刑。
「我一刀一刀數著,他是在三百一十七刀的時候斷氣的。」她說話的時候,手一直垂在身旁無意識地輕輕擺著,像在撫摸什麼。
言清歡眼前花了一下,依稀看到大石頭仍蹲在李婉腿邊,半眯著眼,打著呼嚕享受愛撫。
那條狗過去跟著李婉顛沛流離,走到哪裡都常被人嫌棄,沒過過幾天能吃飽飯的好日子,好容易能頓頓啃上肉骨頭了……
言清歡沒再想下去,怕自己沉溺於不該有的脆弱情緒。
她用力閉了閉眼,輕嘆一聲:「黃牙等人已死,四王子也已伏誅,想來大石頭也能瞑目了。」
李婉未置可否。
仇報了又如何?大石頭終究回不來了,就像她再也回不去的家,再也見不到的父母親人。
更何況,真正的罪魁禍首還沒得到應有的懲罰。
沉默了一陣,她問:「楚陽如何了?」
「還是沒醒,要去看看她嗎?」言清歡起身。
李婉點頭。
兩人很快來到楚陽房裡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,黎姬正在榻邊,一勺一勺給楚陽餵藥,明春沉默地立在一旁。
雲烈登基後,將北朔王的後宮都遣散了,唯獨留下太后主宰後宮,和言清歡這個身份不尷不尬的人。
黎姬到底也算是其奪嫡的功臣,雖過去和他母子倆不睦,但太后和雲烈並沒為難她,很痛快地放了她自由。
所以,目前她算是借住在飲雪宮裡,日日貼身照顧自己阿妹。
明春過來見禮,黎姬卻恍若未見。
「為何還是不醒?」李婉看向榻上面色蒼白如紙的楚陽。
過去,她總覺得楚陽咋咋呼呼,一點沒個當暗衛的自覺性,比普通侍衛還要高調。
如今這般沉默,倒是讓人不習慣了。
明春嘆道:「楚陽身子在慢慢恢復,但奈何失血過多,腦子怕是因此受了損。能保住她性命,養好她身子,卻左右不了她的意志。想要醒來,只能靠她自己。」
她話音落下,黎姬瞬間哭成淚人。
「又來了。」明春無奈。
這些天,黎姬每日總要哭上好幾場,過去被北朔王百般折磨都沒流的淚,怕是都流在這段日子裡了。
「再過兩月,老家的杜鵑花就要開了,你快醒來,陪阿姐一起回去看山花爛漫可好?」她放下手中藥碗,伏倒在楚陽身旁。
「明春如此說,也並非全無希望……」言清歡伸手撫上她的肩頭,輕聲勸慰。
哪知黎姬突然直起身,一把將她推開。
言清歡腳下踉蹌,跌進明春懷裡,撫著胳膊上的傷,疼得倒抽了一口氣,額上滲出薄薄冷汗。
「楚陽忠心護主,並非被誰強迫。且公主自己也受了傷,你拿她撒氣有何用?」明春扶好言清歡,看著黎姬蹙起眉。
黎姬仍哭得稀里嘩啦,邊抹淚邊說:「好好一個姑娘家,身上被砍得幾乎沒有一處完好,骨頭都被砍斷了,那得多疼?換做是你阿妹,你能接受嗎?」
「我沒有阿妹,只有阿弟。」明春鬆開言清歡,端起藥碗,俯身給楚陽餵藥。
黎姬的哭聲停了一瞬,隨即又嚎啕得更大聲了:「是啊,你阿弟倒是活得好好的!本該他來保護公主,結果卻是我阿妹倒了霉!
我早就給楚陽說過,不要做這刀口舔血的侍衛,她非不聽,非要跟著你們做什麼大事,求什麼大義!狗屁大義,關我們何事?天下人死活,與我何干?當年我族人被屠殺的時候,怎沒人來管我們的死活,來說什麼大義?!」
房中幾人都沉默地看著她。
待她冷靜下來,言清歡緩緩開口:「你說得沒錯,楚陽和你都沒有義務去拯救天下人,這世間九成以上都是尋常人家,安穩生活便是他們畢生所求。
可若無那一成忠義之士,若人人都不願站出來,剩下那九成人恐怕都只能淪為刀俎下的魚肉,就如同過去之你,過去之李婉!」
黎姬的哭聲再次戛然而止。
這次是真停了,只剩低聲抽泣。
她透過朦朧淚眼看向面前這個比自己阿妹還要年輕的女子,良久之後,突然問了一句:「楚陽說,你當初來和親是自願,可當真如此?」
「是。」言清歡對她笑了笑,「原本我也想逃,接到和親詔書那日從城牆上跳下,被明夏接住,便誘著他帶我逃亡。後來,皇兄和吳慕之——就是我那前任准駙馬,也曾籌謀要換人替我,讓我逃走。」
眼前閃過虞都城牆上獵獵作響的旗幟,吳慕之臨死前那滴眼淚,母后望她遠去的背影……還有明夏在城下抬頭望她時,被風雪吹得通紅的眼睛。
她曾以為自己是那隻求安穩逍遙的大多數,卻不知不覺走到了另一群人中間。
「可你還是來了。」黎姬喃喃,面上表情有些迷茫,「連我派出去刺殺的人也擋不住。」
言清歡點頭,看向楚陽:「她也是,明知陪在我身邊九死一生,卻從沒離開半步。黎姬姐姐,你該為楚陽驕傲。」
見黎姬不語,她又道:「其實,宮變那夜你不也一樣嗎?當晚北朔王身邊是最危險的地方,可我提出請你配合計劃時,你想也沒想便應下了。
黎姬姐姐,你不僅與楚陽血脈相連,也和我們都是同類。『方以類聚,物以群分』,若非同類,我們幾個今日又怎會拋卻過往恩恩怨怨,這般聚在同一屋檐下?」
黎姬睫毛輕顫幾下,落下兩滴淚,又沉默了一陣。
明春瞥了她一眼:「莫哭了,天天聽你哭,我當真頭疼。如今楚陽情況穩定下來,不需我時時守著了。明日我便出宮去找師父,問問他老人家,像楚陽這等情況,可有什麼法子?」
言清歡頷首道:「我去跟雲烈講,從今日起,便讓他派宮中最好的醫師來照看楚陽。明家阿姐這些天照顧傷患耗盡心力,也該歇歇了。」
黎姬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梭巡了幾遍,最終長嘆一口氣:「如今你也算半自由了,為何還要待在這宮裡?難不成當真要嫁給雲烈?若如此,明家那小子又該怎麼辦?」
「呸!」明春忍不住啐了一聲,「北朔王的種,怎比得上我阿弟?」
黎姬哼一聲:「你不知道,雲烈那小崽子過去可是傲上了天,整天打扮得招招搖搖花孔雀似的,惹得草原上好多貴女傾心於他。
偏他誰也看不上,沒想到頭來被個原本該嫁他阿爸的公主降服了。」
「公主只能是我阿弟的。」明春不看她,為楚陽擦了擦嘴角,開始收拾藥碗。
「那要看雲烈願不願放手了,那小子可是個犟種!」黎姬吸了吸鼻子,轉身伏到楚陽身旁。
言清歡手指蜷了一下,很快又鬆開,黎姬這些日子心思都在楚陽身上,怕是還不知道登基大典那日發生的事。
或許,她終會走到與雲烈刀劍相向的那一天。屆時,以雲烈的性子,對她那些情意怕都會化成燒盡她的火。
言清歡搖了搖頭,強迫自己不要顧慮太多。
她為楚陽掖了掖被角,溫聲道:「我的事還沒做完,餘下的黎姬姐姐你不用再管,好好陪著楚陽便是。」
見明春收拾好準備離開,她也拉著李婉朝門口走去,邊走邊道:「今晚,你們都跟我出宮,去明將軍府上見一個人。」
「見一個人?」李婉和明春頓住腳步。
「嗯!」言清歡點頭,「四王子的債償了,可還有更深的血債需要清算。」
又轉過身,對黎姬笑了一下:「黎姬姐姐,記得帶上你最能讓人生不如死的蠱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