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遠府上暗無天日的地牢。
冷、悶。
明夏牽著言清歡的手走在前頭,到後面腳下愈發濕滑,便乾脆直接擁著她,一隻手攬在腰後將她半扶半抱地帶下石階。
明春扶著李婉跟在中間,黎姬走在最後。
空氣越來越冷,越來越濁,混著鐵鏽、霉變和腐爛的血腥氣。
石壁上每隔幾步嵌著一盞油燈,火苗很小,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「嗷——!放老子出去!」
地牢最深處關著的人似乎聽到了腳步聲,突然嚎叫起來,伴隨著鐵鏈嘩啦的聲響,在石壁間久久迴蕩。
黎姬腳步頓住,凝神細聽了片刻,低低笑了一聲:「老畜牲,死到臨頭聲音還這般響!」
言清歡回過頭:「他暫時不能死,留著還有用。而且若讓他這般痛快便死去,怎對得起那些在他床榻上被凌虐致死的女子,和被北朔鐵蹄踐踏過的冤魂?」
黎姬愣了一下:「所以你讓我帶蠱蟲來?」
言清歡點頭。
李婉的腳步有些踉蹌。
聽到北朔王聲音的那一刻,無數黑暗記憶湧上來。
那夜帶著濃烈酒臭的疼痛又襲上身體,伴著咬緊嘴唇不敢出聲的絕望。她雙腿下意地顫抖起來,膝蓋一軟,差點摔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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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春牢牢扶住她,往她手裡塞了一把匕首:「莫怕,如今他落到我們手裡,再傷不到你分毫。待會兒你隨便往他身上戳,避開要害,我便能保他不死,繼續活著受折磨。」
李婉點點頭,一隻手反握住明春胳膊,一隻手攥緊腰間香囊,那裡邊裝著大石頭身上剪下來的一撮毛,好似還帶著它身上毛茸茸的餘溫。
「小灰。」
她低低喚了一聲,總覺得它還活著,就在身旁搖著尾巴轉著圈,睜大眼睛看她,看她一步步走向過往所有噩夢的罪魁禍首。
去復仇,去遺忘。
「哐當!」
盡頭那間石室的門被監牢守衛打開了。
一股混合著血腥、腐爛和排泄物的臭味迎面而來,言清歡掩了掩鼻子,那味道又濃又沖,嗆得她眼眶一熱。
「這底下不通風,知道公主和她們要來,已經盡力打掃熏過了,但味道還是散不出去。」明夏有些為難地解釋。
言清歡放下手:「無妨,我們進去。」
幾人跨進門的瞬間,北朔王瞪大了眼。
他似乎站不起來了。
雖看得出臨時被換了一身乾淨衣裳,可依舊渾身腥臭,像一攤被踩爛了的泥,在地上匍匐著劇烈掙扎,將拴住手腳的粗鐵鏈拖得嘩啦作響。
面對北朔王的目光,明夏攬在言清歡腰間的手收緊,對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短暫的靜默之後,北朔王忽然發出一聲震天怒吼:「你們!你們……」
他滿臉絡腮鬍子都抖了起來,整個人朝前猛撲,鐵鏈被拽得繃直,再次發出「嘩啦」巨響。
李婉和黎姬的腳步頓住,指尖有些發顫。
那粗啞的嗓音是她們永遠無法忘記的噩夢。
言清歡轉過頭:「不用怕,宮變當晚回到這府上,明夏便挑斷了他的手腳筋,他再也傷不到你們。」
「賤人!你果然跟這侍衛私通!」北朔王喘著粗氣,死死盯著明夏攬在言清歡腰間那隻手。
他曾懷疑過明夏對言清歡生情,可只當笑話,從未想過小小一個侍衛當真敢染指他的女人。
「私通?」言清歡對他笑得依舊溫柔,「我與你毫無瓜葛,他才是我唯一的男人,很快便會名正言順。」
「唯一的男人?哈哈。」北朔王突然也笑起來,「這小雜種怕還不知道吧,你早就被我強要了,還懷了……」
笑聲戛然而止,他的目光落在言清歡腰間,漸漸變得驚恐起來。
那腰很細,很平,完全看不出有懷了孩子的跡象。
「孩子,我的孩子呢?!」北朔王怒吼,手腳並用向她猛撲過去,卻被鐵鏈拉扯著無法靠近。
「那夜根本不是我。」言清歡收了笑,冷聲道,「你口口聲聲說對我有情,卻連身下之人是誰都分辨不出來!」
北朔王眼神很快凝固在她身後的李婉身上:「是她?」
言清歡沒有回答,伸出手與明夏十指交扣,高高舉起:「你怕是還不知道,在進入王城之前,我與明夏便有過夫妻之實,不止一次!太后死的那晚,他就在我床榻上。」
見北朔王目眥欲裂,她笑了笑,繼續補刀,每個字都像往火里澆油:「我可沒義務為北朔的太后守孝。你猜,那晚我們整夜未眠,都做了些什麼……」
「賤人!你敢?」北朔王狠狠用頭砸向地面,發出巨大聲響。
「不信嗎?」言清歡對他笑笑,轉過身,勾住明夏脖子,吻上他的唇。
溫柔,又纏綿。
當著明春等人的面,明夏被吻得有些臉紅,但還是配合地擁緊她。
明春目瞪口呆:「我從南虞出發時,當時的穆王如今的虞帝說他這個阿妹最是傲氣驕矜,喜歡端公主架子……如今這、這是半點不像公主了。」
黎姬卻在一旁看得頗有興味,翹起嘴角添油加醋地氣北朔王:「過去一直以為明小將軍還是個雛兒,沒想到早做了公主的男人?這年紀,這身板,可比北朔王那老東西強上許多!便是光看那張臉,也賞心悅目啊!」
「黎姬,你個賤人!忘了當初如何匍匐在本王腳下搖尾乞憐、撒嬌賣痴嗎?」北朔王果然被激怒,又開始在地上亂撞。
「閉嘴!」黎姬眼中殺氣驟生,三兩步衝到北朔王面前,狠狠扇了他一耳光。
她今日特意打扮得比平時還要嫵媚妖嬈,塗著大紅蔻丹的指甲從北朔王頰邊擦過,劃出幾道血痕。
「你自以為了不得。」黎姬笑道,「以為所有人都要跪在腳下舔你的靴子,可那宮裡早就沒有一個人真心對你。你的女人、兒子、臣子,全都背叛了你!
四王子想要你死,七王子也想要你死。所以他們才會在除夕夜同時動手,達羅逼宮,雲烈『護駕』,兩方人馬在你的寢殿裡廝殺,卻連你何時被明夏換走都不知道。」
「大王!」她站起身,退後一步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「不對,應該是『先王』,你說可笑不可笑?」
說罷,她轉過頭,吩咐門口守衛:「幫我按住這老東西!」
見明夏點頭,兩個守衛迅速上前將北朔王制住。
「早就想送你這份大禮,可惜一直沒有機會。」黎姬笑得妖冶,「你個老畜牲,嘴上說什麼都不怕,卻連睡覺都防著我。」
話音落下,她從袖中取出一根細竹管,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,挑開管口蜜蠟。
一隻泛著青碧色幽光的小蟲子緩緩爬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