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無在治療艙里躺了整整一天。
蘇晚詞說到做到,把他按在治療艙里不讓他動彈,連白安都被攔在外面只能隔著透明罩做鬼臉。
陸傾時倒沒有攔著,但他自己也差不多把辦公室搬到了治療艙旁邊,所有的戰報和通訊都通過便攜終端處理,人始終沒離開白無的視線範圍。
白無躺在治療艙里,肋側的傷在修復液的作用下癒合得很快,下午就連一點痛感都沒有了,直到第二天早上蘇晚詞終於鬆口讓他出來。
他從治療艙里坐起來的時候,陸傾時正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戰報,見他動了,放下終端走過來,伸手扶了一把。
「我自己能行,我現在已經很健康了。」白無說,生怕讓蘇晚詞發現,然後讓他回去再躺一天。
「我知道。」陸傾時的手沒鬆開,「慢慢來。」
白無從治療艙里跨出來,雙腳落地時腿因為躺的太久,有一瞬發軟。陸傾時的手穩穩地扣在他手臂上。
白無站直身體,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肋骨,確認身體什麼事都沒有了,才抬頭看向陸傾時。
「紫淵那邊有後續嗎?」
陸傾時點了一下頭,把便攜終端遞給他。
屏幕上是一份來自精神體研究部門的分析報告。
報告裡寫得很清楚:紫淵被收容後,他們對其進行了深層掃描,發現它的精神體核心結構里有明顯的「人為嫁接」痕跡。院長把自己的一部分精神力強行嫁接到紫淵身上,讓它從一個獨立精神體變成了帶有院長本人意識印記的延伸體。但嫁接並不完整,紫淵被收容後,那部分意識印記開始與主體緩慢剝離。
「剝離。」白無看著那個詞,「意思是紫淵失去了院長精神力的支持,正在消散?」
「對。」陸傾時靠在桌邊,雙手抱胸,「研究部門說,因為嫁接的痕跡太深,所以即使將來院長得以將紫淵收回精神海修養,這次消散帶來的副作用也不會消失。」
白無把終端放下,在桌邊坐下來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腦子裡在瘋狂思考。
院長用自己的身體和精神體做實驗,並且試圖分離精神體,讓精神體成為可以單獨生活的存在。
這種手段比他以前對實驗體做的一切都更極端。
一個人要把自己拆開,塞進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態里,這中間的痛苦和風險都難以估量。
院長到底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?
「他在賭。」白無出聲道。
陸傾時看著他。
「他把紫淵當成最後的底牌。」白無的聲音很平,「如果擴散網絡成功,他不需要自己出面就能控制整個中央星。如果失敗了,紫淵被抓,他至少保住了自己的本體。嫁接不完整說明他給自己留了退路。他可能根本不打算把全部自己都放進紫淵裡,只是分了一部分意識過去,用來操控和指揮。真正的他還在某個地方,身體完整,意識清醒。」
陸傾時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「白黎那邊有一個發現。」
白無抬起頭。
「白黎昨天在總控台被解除後,忽然想起了一個畫面。」陸傾時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他說他在維生艙里的時候,曾經短暫地醒過一次。看到院長站在他面前,手裡拿著一塊很小的晶片,上面有光。院長把晶片貼在他的後頸上,說了一句『留個備份』。」
白無的手指停住了。
晶片。
留個備份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被剝離控制模塊之前,後頸那個金屬環的構造。
那個環和總控台物理鎖的結構極其相似,都有頻率接收器和生物信息綁定層。
如果院長把同樣的晶片植入了白黎的體內,那白黎身上的東西可能比他們以為的更多。
總控台解除了,紫淵收容了,但白黎身體裡可能還有一顆沒有被發現的「種子」。
「晶片的位置。」白無站起來,「白黎的後頸,具體在哪裡?」
「他記不清了。」陸傾時跟在他身後,「只說是在腺體附近。媽已經給他做了掃描,但目前沒有發現異常。晶片可能處於休眠狀態,沒有被激活之前不會發出任何信號。」
白無快步走進白黎的房間。
白黎正坐在床邊,手裡拿著那根手杖,小白趴在他腳邊。
見白無進來,白黎抬起頭,目光里有詢問。
「白黎。」白無坐在他旁邊,「你昨天想起的那個晶片,能再仔細回憶一下嗎?院長把晶片貼在你後頸的時候,是左邊還是右邊?上邊還是下邊?」
白黎歪著頭想了想。
他的手指慢慢抬起來,按在自己後頸偏右的位置,大約是腺體上緣和耳後之間的那片區域。
白無湊近看了一眼,那裡的皮膚表面看不出任何異常,和周圍顏色一致,沒有疤痕,也沒有凸起。
白無伸出手指輕輕按了一下那個位置,白黎沒有喊疼,但整個人微微僵了一瞬。
「有什麼感覺嗎?」白無問。
白黎點了一下頭:「有點像……很輕的電流。不疼,但能感覺到。」
白無收回手。他轉頭看向跟進來的蘇晚詞。
蘇晚詞已經拿著便攜檢測儀在調參數了。
她之前的掃描用的是常規頻段,沒有檢測到異常,但如果晶片處於休眠狀態,常規頻段確實掃不出來。
她調整了檢測儀的靈敏度,把頻率範圍擴到了最低頻段。
屏幕亮了。在白黎後頸那個位置的深層組織里,出現了一個極小的、幾乎可以忽略的信號點。
它的頻率和白無當初被剝離的控制模塊極其相似,但強度弱得多,像一顆沒有被點燃的火種。
蘇晚詞看著那個信號點,表情很沉:「它在休眠。但如果被激活,它和總控台不一樣,它直接連在白黎的腺體上。一旦啟動,可以繞過意識直接控制運動神經。」
白無看著屏幕上那個微弱的信號點。白黎坐在床邊,手杖靠在膝蓋上,表情很安靜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:「哥,如果它啟動了……我會不會還變成那個樣子?」
「不會的。」白無說。
他伸手把白黎的頭輕輕按向自己肩膀,讓他靠在自己肩上。
白黎的呼吸拂過白無的鎖骨,很輕很穩。
白無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一些,但沒有什麼大的波動。
白黎在努力讓自己穩住。
「既然找到了它,就能拆掉它。」白無說,「上次的事情不會再發生,我們都會平安無事的,放心。」
白黎在他肩上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小白從地上站起來,把前爪搭在床邊,虎頭湊到白黎膝頭,舌頭又舔了上去。
這一次它沒有再舔出紅印,只是輕輕碰了一下白黎的手背就收回了。
白無低頭看著白黎後頸那個位置,心裡已經有數。
晶片在休眠,位置淺,可以手術摘除。
但晶片連著腺體神經,摘除過程中如果發生應激反應,可能觸發它自帶的保護機制——也就是自毀。
蘇晚詞需要時間準備一套隔離方案,確保摘除時晶片和腺體之間的連接被完全切斷,不給它任何啟動的機會。
他正要開口,陸傾時的通訊器忽然響了起來。
陸傾時走到一旁接聽,幾秒後他的表情變了。
他掛斷通訊,走到白無身邊,聲音很低:「葉林在舊河巷地下清理殘餘設備時,發現了一條密道。密道通向一個隱蔽的觀察室。觀察室的桌上有一台還在運行的數據終端,屏幕上只有一行字。」
白無看著他。
陸傾時把那行字複述出來:「『還沒完。』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