寸珝的眉頭越皺越緊。
他正要打電話給楊姐,手機先震動了。
是縱川發來的消息,只有一張截圖。
是那個營銷號文章的評論區,有一條被頂到最前面的評論:
【寸珝肯定是直男啊,他有女朋友的,以前的大學同學。現在就是為了劇炒作,大家別當真。】
截圖下面,縱川問:
【是真的嗎?女朋友的事。】
寸珝盯著那條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。
最終,他打字回覆:
【是真的,但已經分手三年了。】
發送。
他不是知道這事嗎?還是他覺得還有另一個?
對話框上方顯示「對方正在輸入…」,持續了很久。
最後縱川只回了一個字:
【哦。】
寸珝盯著那個「哦」字,胸口突然悶得發慌。
他起身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高原夜晚的冷空氣灌進來,卻吹不散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煩躁。
手機又震動了。
這次是楊姐。
「看到熱搜了?」楊姐開門見山,「別回應,讓熱度發酵。對劇有好處。」
「有人在帶節奏。」寸珝說。
「那又怎樣?」楊姐不以為然,「黑紅也是紅。而且你和縱川的CP感確實強,這是好事。」
「縱川會受影響。」
「他是個藝人,遲早要面對這些。」楊姐頓了頓,語氣微妙,「小寸,你最近是不是太關心那孩子了?」
寸珝沉默。
「……算了。」楊姐嘆了口氣,「總之別公開回應,早點睡。」
電話掛斷。
寸珝站在窗前,看著手機屏幕一點點暗下去。
黑暗中,他聽見隔壁床傳來很輕的翻身聲,還有壓抑的、幾乎聽不見的嘆息。
他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久到月光從東邊移到西邊。
久到胸口的煩躁,逐漸沉澱成某種更沉重的東西。
最後,他走回床邊,拿起手機,點開瀏覽器。
搜索框裡,他輸入:
「喜歡上同性是什麼感覺?」
點擊搜索的瞬間,他閉上眼睛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給自己找任何藉口。
……
香格里拉的雪停了。
歷時五十七天,《囚光》劇組迎來了最後一個拍攝日。
最後一場戲在松贊林寺旁的一處藏式院落里。
那是劇本中明霄為林凰準備的「囚籠」,也是兩人最終和解的地方。
寸珝的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,左手繃帶拆了,只剩一道淺粉色的疤痕橫亘在小臂上。
縱川的腰傷也痊癒了,只是這些天他的話明顯變少了,總是一個人戴著耳機看劇本,偶爾抬頭看寸珝時,眼神複雜得像藏了一整個雨季的心事。
下午三點,最後一場戲開拍。
場景:臥室。
劇本里,明霄和林凰在經歷生死之後,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親密。
沒有強迫,沒有掙扎,只有兩個傷痕累累的靈魂在暗夜裡互相舔舐傷口。
「第四十九場第七鏡,開始!」
床榻上鋪滿深紅色的藏毯,縱川穿著白色的麻布襯衫靠在床頭。
那是明霄的衣服,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。
寸珝跪在床沿,一隻手撐在他身側。
燈光師調整角度,讓暖黃色的光只照亮兩人的上半身,下半身隱在陰影里。
按照劇本,這裡沒有台詞。
只有眼神的交匯,呼吸的相融,還有緩慢靠近的距離。
寸珝低頭,縱川仰頭。
鏡頭推近,特寫兩人的眼睛。
寸珝的眼神里有掙扎後的溫柔,縱川的眼神里有恐懼後的妥協。
距離縮短到十公分、五公分……
「卡!」方導喊,「過了!」
片場安靜了一秒,然後爆發出掌聲。
工作人員互相擁抱,化妝師小姑娘開始抹眼淚。
「殺青了!」副導演高聲宣布。
寸珝還保持著那個姿勢,盯著縱川近在咫尺的臉。
縱川的眼睛裡也有淚光,不知道是入戲太深,還是別的什麼。
「結束了。」寸珝低聲說。
縱川點點頭,睫毛一顫,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寸珝抬手,很輕地抹去那顆眼淚。
指尖觸到臉頰時,縱川閉了閉眼。
這個動作沒有被任何人看見。
因為片場已經亂成一團,大家都在忙著收拾器材,準備晚上的殺青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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殺青宴設在酒店最大的宴會廳。
長桌上擺滿了藏式美食。
氂牛肉火鍋、酥油茶、青稞酒,還有劇組特地從山下運上來的蛋糕,上面用奶油寫著「《囚光》劇組圓滿殺青」。
寸珝和縱川作為主演,被安排坐在一起。
方導坐在主位,舉杯致辭:「這五十七天,大家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拼命,不容易!我先敬大家一杯!」
眾人舉杯。
縱川看了眼面前的青稞酒,猶豫了一下,還是端起來抿了一口。
酒液辛辣,嗆得他直咳嗽。
寸珝把自己那杯換給他:「喝我的,這杯是酥油茶。」
縱川接過,小聲道謝。
宴會進行到一半,氣氛徹底熱鬧起來。
攝影指導拉著武指划拳,編劇和副導演在討論下一部戲的構思,年輕的工作人員開始拼酒。
縱川被灌了好幾杯。
他是個不會拒絕的人,誰敬酒都乖乖喝。
寸珝幫他擋了幾次,但架不住人多。
「小川啊,」方導也喝高了,拍著縱川的肩膀,「你這孩子,演戲有天分,人也踏實。以後紅了,別忘了方姨啊!」
「不會的。」縱川認真地說,臉頰因為酒精泛著紅暈,「謝謝方導給我這個機會。」
「機會是你自己爭取來的。」方導看向寸珝,「還有你,小寸。我之前請你四次你都不來,要不是看在你確實適合明霄這個角色,我才不慣著你!」
寸珝舉杯:「謝謝方導堅持。」
這話說得意味深長。
縱川低頭喝茶,耳尖紅得不像話。
宴會進行到尾聲時,製片人開始發紅包。
這是行業慣例,殺青紅包討個吉利。
寸珝和縱川各拿到一個厚厚的信封。
「回房間再拆。」製片人眨眨眼,「有驚喜。」
眾人鬨笑。
晚上十點,殺青宴散場。
寸珝扶著腳步虛浮的縱川回房間。
這孩子真的喝多了,走路都走不直。
「下次不會喝就別喝。」寸珝皺眉。
「開心嘛……」縱川含糊地說,整個人幾乎掛在寸珝身上,「殺青了……大家都很開心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