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，寸珝很輕，但很堅決地說：「不用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縱川不解，甚至有些委屈，「我可以幫你解釋……」
「不要把你卷進來。」寸珝的語氣不容置疑，「現在火只燒在我這裡。你一旦下場，只會把水攪得更渾，他們會連你一起攻擊。你好不容易才有起色，別為了這種事沾上麻煩。」
「我不怕麻煩！」縱川脫口而出。
「我怕。」寸珝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一種縱川從未聽過的、沉重的情緒，「縱川，聽我的。別發聲，別回應。好好做你的事，離這些遠一點。」
縱川張了張嘴，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。
他聽懂了寸珝的潛台詞：我還不夠強大，不足以保護你周全，所以至少，不能讓你因我涉險。
一種深深的無力感，像潮水般淹沒了縱川。
他想起拍戲時，寸珝總能輕鬆提起他覺得沉重的箱子；他暈倒時，寸珝能穩穩地抱著他穿過人群；任何時候，只要寸珝在，他就覺得安心。
可是現在，寸珝被攻擊，被潑髒水，他卻什麼也做不了。
連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，都會被寸珝以「保護」之名阻止。
也第一次痛恨自己的「不夠強大」。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縱川最終只能幹澀地說出這幾個字。
「嗯。」寸珝似乎也鬆了口氣，「別擔心，我會處理。你早點休息。」
掛了電話，縱川靠在冰冷的牆壁上，休息室昏暗的燈光照著他失神的臉。
手機屏幕還亮著，熱搜詞條下的污言穢語仍在不斷刷新。
他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一種前所未有的決心，混雜著那無處發泄的無力感，在他心底悄然滋生。
而城市的另一端，寸珝放下手機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夜色如墨，霓虹閃爍。
他想起縱川剛才電話里焦急的聲音，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，隨即又被更沉重的現實壓住。
經紀人推門進來，臉上帶著算計的精光：「小寸，時機差不多了。我們準備發澄清公告，就說是普通同學關係，嚴厲譴責造謠者。再聯繫幾個關係好的媒體，做個專訪，聊聊演員的信念感……順便，可以『無意間』透露，你為了演好明霄，付出了多少，甚至一度難以出戲……」
寸珝沒有回頭，只是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「嗯。」他應了一聲。
聲音消散在夜色里，聽不出喜怒。
這場針對他的風暴，或許能被公關手段暫時平息。
但他知道，這僅僅是開始。
更大的浪，還在後面。
寸珝公司的會議室里，空氣冷得像凝固的冰。
輿情監測屏上，代表負面聲量的紅色曲線陡峭攀升，觸目驚心。
經紀人的臉色卻詭異地平靜，甚至帶著點審視獵物的玩味。
「第三個了。」她點開平板上的一張照片，那是一個妝容精緻的網紅臉女孩，依偎在一個P得連親媽都認不出的「寸珝」懷裡，背景是模糊的酒店走廊。
「自稱是去年交往的『現女友』，說寸珝紅了就把她甩了，還附贈一堆『深夜聊天記錄』——全是網上買的模板套的。」
助理的聲音發緊：「姐，這P圖痕跡太明顯了，發出來會被嘲死的……」
「誰在乎真假？」經紀人嗤笑，「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『前女友』、『前前女友』、『現女友』……越多越好，越假越好。水軍已經把風向帶起來了——『寸珝私生活混亂』，『拍著純愛劇，現實里女朋友換不停』，『騙縱川感情，噁心下頭』。」
她滿意地看著毒唯（指只喜歡縱川、厭惡寸珝的極端粉絲）在各大平台瘋狂刷屏，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寸珝，也看著部分CP粉在鐵桿維護和「房子塌了」的動搖之間痛苦掙扎。
「劇粉分裂，熱度才能持續。」經紀人總結，「等這波『渣男』熱度衝到頂峰，我們再把早就準備好的『澄清包』放出去——大學校友集體證言、那女孩現在的已婚聲明、P圖技術分析報告、還有寸珝為了角色抑鬱症的就醫記錄（當然是假的，但足以煽情）……來個驚天反轉，虐粉固粉一條龍，寸珝的悲情敬業人設就立住了，商業價值還能再翻一番。」
她看向坐在長桌盡頭，始終沉默的寸珝：「小寸，再忍忍。合同里『維護公眾形象』的條款是雙向的，公司現在不幫你澄清，是因為『時機未到』，不算違約。但如果你擅自發聲，就是違約，違約金你我都清楚，不是小數目。」
寸珝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。
他的側臉在會議室慘白的燈光下，沒什麼血色，眼下是濃重的青黑。
那些荒謬的指控、污穢的言語，像粘稠的瀝青，不斷潑灑過來。
他知道是假的，所有人也知道是假的，但看客要的從來不是真相，而是戲。
他喉結滾動了一下，聲音乾澀：「知道了。」
縱川的世界，也被這場火燒到了邊緣。
他的微博評論區不再是單純的「寶貝好棒」和「心疼川川」，開始湧入大量混亂的聲音：
【川川快跑！寸珝是渣男！他在騙你感情！】
【相信寸珝哥哥！都是對家黑的！川川你要相信他啊！】
【只有我覺得縱川才是受害者嗎？被直男拿來當紅工具人，嘔。】
【CP粉醒醒吧！你們磕的糖都是人工的，人家女朋友都不知道換了幾個了！】
【長得好看的在床上，長得醜的只能狡辯咯~】
沈空明嚴禁他登錄大號，把他的手機沒收了大半時間。
但縱川有自己的小號，一個只有幾十個互關老粉，連沈空明都不知道的秘密基地。
他躲在深夜的衛生間裡，手指顫抖地打下：【我相信他。他不是那樣的人。請你們也相信他。】
發送到「寸縱」超話。
他以為這只是石沉大海的一點微弱聲援。
然而，不過半小時，這條微博就被截圖搬到了各大八卦論壇。
【破案了！縱川小號親自下場護夫！】
【這個說話語氣和用標點習慣，跟縱川大號一模一樣，就是他小號沒跑了!】
【他叫寸珝『他』……連名字都不帶，這種熟稔感……】
【所以這是變相承認了？他們真的……？】
【樓上別腦補！同事之間信任不行嗎？】
猜測如同野火燎原。
縱川的小號瞬間被扒得底朝天，裡面寥寥無幾的日常碎語、音樂分享、甚至幾年前還是小糊豆時的沮喪心情，全部暴露在公眾審視之下。
有人心疼他「一直這麼努力」，也有人嘲諷他「心機深，這時候出來蹭熱度賣慘」。
沈空明氣得臉色鐵青，第一次對縱川發了火：「你瘋了？！知不知道這會把你拖進渾水？！現在好了，你也成了靶子！」
縱川臉色蒼白，但眼神執拗：「我不能看著他們那麼說他，我說的是實話。而且我沒有承認這是我，一切只是她們自己的猜測!」
「實話？」沈空明痛心疾首，「這個圈子裡，實話是最沒用的東西！現在所有人都在猜你和他的關係！猜你發那條微博的動機！你之前所有的謹慎都白費了！」
輿論沸騰到極點時，寸珝和縱川在一家極其隱蔽的私人會所見了面。
是寸珝安排的。
縱川戴著帽子口罩，像做賊一樣溜進包廂時，寸珝已經在了。
他看起來比屏幕上更加憔悴，鬍子沒刮，眼底布滿血絲，但看到縱川進來，還是努力扯出了一個溫和的笑。
「來了？沒被跟著吧？」
縱川搖搖頭，摘下口罩，急切地走到他面前：「你怎麼樣？我看到……那些謠言越來越離譜了！」
「我沒事。」寸珝示意他坐下，給他倒了杯熱茶，「倒是你，不該用小號發那些的。」
「我不發，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污衊你嗎？」縱川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，「你公司呢？他們到底在幹什麼？為什麼還不澄清？！那些P圖一眼假，為什麼不出來說話？！」
寸珝沉默地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，良久，才苦笑著開口，聲音里滿是疲憊：「我的合同……有條款。未經公司允許，我不能就個人私事對外發表任何可能影響形象的言論。公司現在……覺得時機未到。」
「什麼時機？！」縱川猛地站起來，「等到你被徹底罵臭的時機嗎？他們是不是就想用你黑紅？！他們到底管不管？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