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管不了，也不想管。」寸珝抬起眼，看向縱川，那眼神里的無奈和妥協刺疼了縱川，「如果我現在擅自開記者會或者髮長文澄清，就算最後證明我是對的，也構成了違約。違約金……是我現在絕對付不起的數字。」
縱川怔住了。
他沒想到是這種原因。
他一直以為寸珝的沉默是公司的策略，或者是他的隱忍，卻沒想到，是一把名為「合同」的金錢枷鎖，將他牢牢鎖住，連為自己辯白的權利都被剝奪。
他看著寸珝眼下的青黑，看著他強打精神卻掩不住的頹唐，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。
「多少錢？」縱川聽見自己問，聲音異常冷靜。
寸珝愣了一下：「什麼？」
「違約金，多少錢？」縱川重複，目光灼灼地看著他，「我幫你付。」
包廂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寸珝臉上的表情凝固了，他像是沒聽懂，又像是被這句話的巨大衝擊力震得失去了反應。
他呆呆地看著縱川，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好幾歲、事業剛有起色、公司也才勉強站穩腳跟的年輕人，用那樣一種近乎孤勇的、不容置疑的語氣，說要替他支付一筆巨額違約金。
幾秒鐘後，複雜的情緒才如潮水般涌回寸珝眼中。
震驚，難以置信，動容，然後是一種更加洶湧的、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心疼和……恐懼。
「不行。」寸珝猛地站起來，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，「絕對不行！縱川，你聽清楚，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！」
「為什麼不行？」縱川也執拗起來，「我的公司是我自己的，錢我可以想辦法！我不能看著你被他們這樣欺負！」
「因為你的公司剛起步！」寸珝一步上前，雙手握住縱川的肩膀，力道有些大，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嚴厲和急迫，「你知不知道那筆錢對你意味著什麼？那是你和你表哥所有的積蓄，是你未來發展的根基！你不能為了我，把這一切都賭上！這個圈子踩低捧高，你今天拿出所有身家，明天就可能一無所有！我不能……我絕對不能讓你因為我，冒這種險！」
他的聲音到最後，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。
縱川仰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，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映出的自己的影子，那么小，那麼固執。
肩膀被握得有些疼，但他沒躲。
寸珝的恐慌是真實的，那份急於保護他、生怕他受一點損失的心情，也是真實的。
這份真實，比任何謠言都更有力量，也更讓人心酸。
「可是……」縱川的喉頭哽住了，眼眶發熱，「我還能做什麼？我總不能……什麼也不做。」
寸珝看著他泛紅的眼眶，握著他肩膀的手，力道一點點鬆了下來，最後變成一種無力的垂落。
他後退一步，避開了縱川的視線，聲音低啞：
「你什麼都不要做。保護好你自己，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。」
他頓了頓，像是用盡了力氣，「這件事，我會……自己處理。總會有辦法的。」
縱川知道，他說的「辦法」，很可能還是繼續忍耐，等待公司那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「時機」。
深深的無力感，再次抓緊了他的心臟。
比上一次更甚。
原來，有時候，即使你想傾盡所有去保護一個人，也會被現實和對方更深的保護欲，推拒在安全線之外。
他們沉默地對峙著，包廂里昂貴的薰香味道，此刻聞起來卻令人窒息。
寸珝的手機震了起來，是經紀人。
他看了一眼，深吸一口氣，對縱川說：「我得走了。你也早點回去，別讓沈哥擔心。」
縱川站在原地，看著寸珝拿起外套，匆匆離開的背影。
門關上。
縱川緩緩坐回椅子上，手心裡，還殘留著剛才被寸珝緊握時的溫度和觸感。
他看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，忽然想起寸珝生日那晚，他醉意朦朧地拉住自己的手腕，說「別走」。
而現在，縱川想，真正被困住無法離開這片輿論烈火的人，是寸珝。
而他，除了眼睜睜看著，竟真的……什麼也做不了嗎？
一個從未有過近乎危險的念頭，在他心底幽暗的角落，悄然萌芽。
資本總能找到最脆弱的那根弦。
寸珝真正的大學前女友叫林薇，畢業後就去了英國讀研，現在在倫敦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工作，生活平靜，與國內的娛樂圈早已是兩個世界。
當第一個陌生號碼打來時，她以為是客戶，接起來卻聽到一個甜得發膩的女聲：「請問是林薇小姐嗎？我們是寸珝先生的粉絲後援會，想了解一下您和他大學時期……」
林薇直接掛了電話，拉黑。
她甚至沒去搜寸珝現在是誰——分手時體面，之後便各奔前程，她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在圖書館幫她占座、在籃球場揮汗如雨的高大男生。
但騷擾接踵而至。
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不同的號碼，相似的問話。
郵件開始塞滿她的工作郵箱，內容從「好奇你們的戀愛細節」逐漸變成「你知不知道寸珝現在靠賣腐紅？你什麼感受？」
社交帳號的私信里出現謾罵：「前女友出來說句話啊？是不是收錢閉麥了？」
「寸珝給你多少分手費？」
她不堪其擾，換了郵箱，鎖了社交帳號。
但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。
某天她加班回家，發現公寓門把手上掛著一個沒有署名的信封，裡面是她和寸珝大學時期在校園裡的幾張合影複印件，以及一張列印的字條：聊聊，價錢好說。
恐懼瞬間充斥著她。
她遠在異國，獨居，這些信息是如何被找到的？
她第一次顫抖著手，在搜索框輸入了「寸珝」。
跳出來的信息讓她驚愕——那個記憶中沉默努力的男孩，竟然真的成了明星，正深陷一場巨大的輿論風暴中心。
而風暴的一角，正試圖將她這個早已遠離的故人，也撕扯進去。
對方再次聯繫她，這次換了一個聽起來很專業的男聲：「林小姐，我們是『星空娛樂』（一個虛構的資本方操控的營銷公司）。我們知道您和寸珝先生是和平分手，但現在公眾需要一個『真相』。我們只需要您發一條簡短的微博，內容我們可以提供，證明寸珝在感情中確有不當之處。作為回報，我們可以支付您一筆可觀的費用，並且保證後續不會再有任何騷擾。」
「我不會做偽證。」林薇聲音發抖，但很堅決。
「偽證？」對方輕笑，「感情的事，哪有絕對的真偽？冷暴力、疏忽、缺乏溝通……這些算不算『渣』？就看從哪個角度說了。林小姐，您現在的住址是倫敦NW3 7**，對吧？您每周三晚上會去街角的超市採購。我們只是希望合作，不想讓您的平靜生活……起更多波瀾。」
赤裸裸的威脅。
她看著窗外倫敦陰沉的天空，想起自己努力維持來之不易的平靜生活。
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，沒有背景，沒有力量對抗這些隱藏在暗處的觸手。
在持續了整整一周的騷擾、威脅和失眠後，在又一個深夜被匿名電話驚醒後，林薇的神經終於崩斷了。
凌晨三點（倫敦時間），她登錄了久已荒廢的國內微博帳號。
帳號里還殘留著多年前的少女心事和校園日常。
她一字未改，用了對方提供的文案，按下發送：
【我是林薇，寸珝的大學前女友。看到最近很多討論，本不想介入，但有些事如鯁在喉。我們確實和平分手，但和平之前，是長達數月的冷暴力和無法溝通。他忙於自己的事（當時是模特兼職和學業），對我日漸冷漠。分手是我提的，因為感覺不到被重視和珍惜。如今他功成名就，我本應祝福，但看到屏幕上他演繹的深情，心情複雜。或許有些人，註定只能把熱情留給鏡頭吧。@寸珝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