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廳里,縱川正在擺碗筷。
三副碗筷,整整齊齊。
中間擺著兩盤菜,紅燒肉和清炒時蔬,熱氣騰騰。
「回來了?」縱川抬頭看他,「少黎做的,說是感謝我們收留他。」
「聞到了。」寸珝走過去,很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筷子,繼續擺。
縱川站在旁邊,看著他把筷子擺得筆直,間距精確到毫米。
「你是不是有點強迫症?」他問。
「這叫整齊。」
「這叫強迫症。」
寸珝沒理他,把最後一雙筷子擺好。
少黎端著湯鍋出來了。
「讓一讓讓一讓,燙——」
他把砂鍋放到餐桌中央的隔熱墊上,摘了手套,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「齊了,開吃!」
三個人圍坐下來。
縱川先喝了一口湯,眼睛亮了:「好喝!」
「那是。」少黎得意,「我姥姥傳下來的方子,燉三小時,骨頭都酥了。」
寸珝也喝了一口。
他放下碗,看向少黎:「好喝。」
少黎愣了一下。
這是他認識寸珝以來,第一次聽他明確地夸一個人。
「謝謝啊。」他有點不好意思,「你們不嫌棄就行。」
「不嫌棄。」寸珝又夾了一筷子紅燒肉。
少黎看著他倆吃飯,忽然笑了。
「你倆吃飯的樣子,還挺像的。」他說。
「哪裡像?」縱川抬頭。
「就是……都挺認真的。」少黎想了想,「好像吃飯是一件很重要的事。」
寸珝咽下嘴裡的飯,說:「吃飯本來就是重要的事。」
少黎又愣了一下,然後他點頭:「你說得對。」
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。
餐廳的燈亮著,照在三張臉上,投下溫暖的光。
飯後,少黎搶著洗碗,把縱川和寸珝趕到客廳休息。
「你們歇著,今天我來。」他系上圍裙,「不許跟我搶,不然我跟你們急。」
縱川靠在廚房門框上,看著少黎站在水池前洗碗。
水聲嘩嘩的,少黎哼著歌,是一首老歌,縱川聽著耳熟,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。
是當年練習生時期,他們經常一起聽的那首。
「少黎。」他開口。
「嗯?」
「你真的沒事嗎?」
少黎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,然後他繼續洗。
「真的沒事。」他說,「就是有點累,想歇一歇。」
縱川沒說話。
「你們讓我住著,已經很好了。」少黎的聲音輕輕的,「我就是需要……緩一緩。等緩過來了,就好了。」
縱川看著他。
看著那個站在水池前洗碗的背影。
瘦了,但脊背挺得很直。
「行。」他說,「那你就慢慢緩。不急。」
少黎沒回頭。
但他洗著洗著,肩膀輕輕顫了一下。
縱川假裝沒看見。
他轉身走回客廳。
寸珝正靠在沙發上看手機,見他過來,抬頭看了一眼。
「沒事?」
縱川在他旁邊坐下。
「沒事。」他說,「就是需要點時間。」
豐少黎在縱川家住下來,寸珝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。
準確地說,是習慣了他製造的各種存在痕跡。
冰箱裡多了一排低糖酸奶,是豐少黎的,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動喝一杯,邊喝邊刷手機,看到什麼好笑的就舉起來給縱川看。
玄關的鞋櫃裡塞進兩雙帆布鞋,是豐少黎的,他出門遛彎穿的,說北京四月的風最舒服,不冷不熱。
還有每天晚上十點準時響起的外賣電話。
豐少黎說晝短苦夜長,何不秉燭吃夜宵。
於是客廳的茶几上多了一盒盒小龍蝦、烤串、花甲粉。
寸珝不吃辣,就坐在旁邊剝蝦,剝完放到縱川碗裡。
縱川吃,少黎也吃,三個人圍著一盞落地燈,電視裡放著不知名的老電影,偶爾交談,偶爾沉默,像過了很久很久的日子。
寸珝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像個老父親。
「你們平時在家也這樣?」少黎嘬著小龍蝦,含糊不清地問。
縱川正在啃寸珝剝好的蝦仁:「哪樣?」
「就……」少黎用下巴示意寸珝,「一個負責伺候,一個負責被伺候。」
縱川噎了一下。
寸珝面不改色地遞過水杯。
「這叫分工明確。」縱川喝了口水,努力維持鎮定。
「分工明確。」少黎重複,表情微妙,「我信了。」
縱川踢了他一腳。
少黎靈活躲開,順勢把話題轉向寸珝:「哎,寸珝,你以前也這樣嗎?還是認識禾禾之後才變成這樣的?」
寸珝正在剝下一隻蝦,聞言動作頓了一下。
「以前什麼樣?」他反問。
「就是……」少黎想了想,「更冷一點?或者也是個大少爺?禾禾說你以前在片場都不怎麼跟他說話的。」
寸珝看了縱川一眼。
縱川低頭啃蝦,假裝沒聽見。
「現在話也不多。」寸珝把剝好的蝦仁放進縱川碗裡,「只是有些話,要對特定的人說。」
少黎無語了兩秒。
然後他把手裡的小龍蝦放下,鄭重地拿起桌上的酸奶杯,對著寸珝舉起來。
「寸珝老師,」他一臉嚴肅,「我敬你。」
寸珝沒動:「敬什麼?」
「敬你說話藝術。」少黎真誠地說,「明明是在秀恩愛,聽起來卻像在告白。高,實在是高。」
縱川把抱枕砸過去。
少黎大笑著接住,抱在懷裡揉。
寸珝看著這兩人打鬧,嘴角慢慢彎起愉悅的弧度。
他以前不太明白,縱川為什麼對豐少黎這麼特別。
明明不是親人,不是戀人,只是多年前短暫相識又分離的前同事。
三年沒見,通訊寥寥,再重逢時卻像從未分開過。
現在他有點懂了。
有些人,天生就是讓你覺得「安全」的。
不需要討好,不需要偽裝,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維護什麼。
你在他面前可以哭,可以笑,可以說那些不敢對別人說的害怕和迷茫。
他不會評判你,也不會可憐你。
他只是在那裡。
像一棵樹。
寸珝收回目光,繼續剝蝦。
他注意到豐少黎今天有點不一樣。
話還是很多,笑還是很大聲,但偶爾會走神。
看著電視屏幕,眼神卻沒有焦點。
拿起手機看一眼,鎖屏,放下。
過一會兒,再拿起來。
這個小動作,他今晚重複了七八次。
寸珝和縱川相視無言,有種老母親和老父親的無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