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北京下雨了。
雨細密輕柔,打在窗戶上像羽毛掃過。
寸珝一早出門了,他約了健身教練做進組前的體能評估。
縱川窩在沙發上看劇本,《等風也等你》的完整版劇本昨天剛發到郵箱,他看了一上午,做了一堆筆記。
周硯的第一場戲是開學典禮。
十八歲,剛考上名校建築系,站在新生隊伍里,目光越過人群,落在台上代表新生發言的女主身上。
劇本上寫著:【周硯看著台上那個穿白裙子的女孩,陽光落在她發頂,像一層細碎的金粉。他後來無數次回憶起這個畫面,都不知道那一刻的心跳加速,究竟是喜歡,還是對美好事物本能的珍視。】
縱川在這一段旁邊畫了顆星。
命運真不講道理。
「看什麼呢?」豐少黎端著酸奶杯晃過來,往劇本上瞄了一眼,「《等風也等你》?你要演周硯?」
「你知道這部?」
「當然知道,原著挺有名的。」少黎在他旁邊坐下,「周硯啊……白月光學長,暗戀十二年,最後放手成全。書粉封的人氣男二TOP3。」
他看向縱川,眼神帶著審視:「你演?」
縱川被他看得發毛:「幹嘛?不行嗎?」
「沒什麼。」少黎收回目光,喝了一口酸奶,「就是覺得導演挺會選人的。」
「……這是誇我還是損我?」
「誇你。」少黎認真地說,「周硯那種溫柔、隱忍、骨子裡又很倔的感覺,你確實有。」
縱川愣了一下。
他沒想到少黎會這麼說。
「就是不知道你打算怎麼演。」少黎繼續說,「這個角色最難的不是暗戀,是『放下』。很多演員會把放手演成悲情,但其實周硯不是悲情,他是釋然。」
他頓了頓:「暗戀十二年的人,最後能真心祝福對方,這需要很強大的內核。你演的時候,別往慘了演,要往透了演。」
縱川放下劇本,看著他。
「你讀了幾遍原著?」
少黎眨眨眼:「三遍?四遍?我不記得了。」
「……你怎麼比我還熟?」
「因為當時陰差陽錯看了這本書,跟他有關。」少黎脫口而出。
說完,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空氣安靜了幾秒。
「……你哥哥?」縱川艱難地開口。
豐少黎沉默著,把酸奶杯放在茶几上。
他拿起一個靠枕,抱在懷裡,下巴擱在上面,望著窗外的雨。
「就……」他的聲音低下去,「我跟你提過的,我哥哥。」
縱川沒說話。
他當然記得。
少黎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,少黎暗戀他很多年,出櫃是為了他,出國也是因為他。
上次在日料店,少黎說他回國了,但「還是老樣子」。
說明沒有在一起。
「你們又吵架了?」縱川輕聲問。
「也不算吵架。」少黎的聲音悶悶的,「是我不對。」
他頓了頓:「他準備訂婚了。」
雨聲突然變大了。
噼里啪啦,打在窗玻璃上,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
縱川沒有說話,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「女方是他朋友,醫生,很優秀。」少黎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講別人的故事,「他們接觸了半年,他從來沒告訴我。上周他發了兩人外出的朋友圈,我才看到。」
他笑了一下,笑容里沒有眼淚,但比哭還讓人難過。
「你知道嗎,最可笑的是,我第一反應不是生氣,是害怕。我怕他從此以後再也不需要我了。」
「不過……他好像本來就不需要我,是我太需要他了……」
縱川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腕。
少黎沒動,繼續說:「然後我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。我跑去他家,跟他說,你不要結婚。」
他頓了一下:「我說,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你。你拒絕我也好,無視我也好,為什麼偏偏要選這種方式告訴我,我們不可能?」
縱川的手收緊了些。
「他怎麼說?」
少黎沉默了很久。
「他說,」他的聲音很輕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,「『少黎,你是我弟弟,永遠都是。』」
「『但是弟弟不能陪哥哥一輩子。』」
雨聲蓋過了一切。
縱川用力握著他的手腕,指節泛白。
「少黎……」
「我沒事。」豐少黎抬起頭,努力揚起嘴角,「其實我早就知道答案了,從他送我出國那天就知道。只是我不肯信,我覺得我們的關係肯定會有轉機。」
他吸了吸鼻子,把靠枕抱得更緊:「算了不說這個了,掃興。」
縱川沒鬆開手。
「少黎,」他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「你很好。」
豐少黎愣了一下。
「你會遇到那個人的。」縱川說,「不是因為他拒絕你所以你不好,是他沒有這個福氣。」
豐少黎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低下頭,把臉埋進靠枕里。
肩膀輕輕顫抖著。
縱川沒說話,只是坐在旁邊,手還握著他的手腕。
雨聲很大,蓋住了所有聲音。
但縱川知道,少黎在哭。
很難過的在哭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種憋了很久、終於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才敢悄悄流出來的眼淚。
他什麼都沒說,只是陪他坐著。
像當年在漢江邊,少黎陪他坐著一樣。
不知過了多久,雨聲小了。
豐少黎從靠枕里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但表情已經平靜了。
「你家紙巾放哪?」他聲音還有點啞。
縱川起身去拿。
回來的時候,少黎已經整理好了自己,正對著手機屏幕發呆。
縱川把紙巾遞給他。
少黎擦完臉,把紙巾團成團,精準投進兩米外的垃圾桶。
三分空心。
「好了。」他拍拍手,像完成了一項重要任務,「這段翻篇了,不准再提。」
「好。」縱川答應。
「也不准告訴寸珝。」
「好。」
「更不能告訴他我是因為心上人要訂婚才跑出來的。」
「好。」
「你只會說好?」
縱川想了想:「嗯。」
豐少黎瞪他,瞪了兩秒,自己先笑了。
「算了,告訴他也行。」他往後靠在沙發里,「反正他看起來也不是會到處八卦的人。」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「而且他看你的眼神,真的很讓人羨慕。」
縱川沒接話。
傍晚,雨停了。
寸珝回來的時候,手裡拎著兩袋水果。
草莓和芒果,都是縱川愛吃的。
他把水果放進冰箱,發現少黎正窩在沙發角落看電視,眼睛還腫著一點,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沒心沒肺。
「健身完了?」少黎頭也不抬。
「嗯。」寸珝關上冰箱門。
「晚上吃什麼?」
「你點。」
少黎抬起頭,有點意外:「這麼好說話?」
寸珝沒回答,只是把草莓拿出來,放進瀝水籃,開始一顆顆洗。
少黎看著他的背影,小聲對縱川說:「你老公是不是知道了?」
縱川從劇本里抬起頭:「知道什麼?」
「……沒什麼。」
少黎收回目光,繼續看電視。
這晚,少黎沒點小龍蝦。
他說想吃家常菜,於是寸珝做了四菜一湯。
清蒸鱸魚、蒜蓉西蘭花、麻婆豆腐、涼拌黃瓜,還有一鍋玉米排骨湯。
少黎吃得很安靜,吃完主動洗碗。
縱川靠在廚房門邊,看著少黎站在水池前,袖子挽到手肘,認真地刷著盤子。
「少黎。」縱川開口。
「嗯?」
「你以後怎麼打算?」
少黎把洗好的盤子放進瀝水架。
「先在國內待一陣。」他說,「朋友工作室那邊可以遠程,等我想好了找份工作或者創業,穩定了再說。」
他關掉水龍頭,擦乾手,轉過身靠著料理台。
「也可能不回去了。」他笑了笑,「國外是好,但總歸不是家。」
縱川看著他,忽然說:「那你先住著。」
少黎愣了一下。
「房子挺大的。」縱川說,「你不想跟我住嗎?」
「那怎麼行。」少黎搖頭,「你們新婚燕爾的,我在中間當電燈泡?」
之前說的就當客套話聽聽得了,怎麼可以真的一直打擾人家。
「什麼新婚燕爾……」
「不是新婚也是熱戀期吧?」少黎挑眉,「我可是看過你們那些領嗑員的,而且我知道的比她們多多了。」
縱川耳根熱了:「那、那是商務和工作需要……」
「哦,工作需要。」少黎點頭,表情誠懇,「工作需要你做杯子的時候眼睛一直往旁邊瞟,節目需要他給你擦手的時候動作那麼自然,節目需要你們兩個的杯子擺在一起像擺喜酒——」
「豐少黎!」
「好好好我不說了。」少黎舉手投降,但眼角眉梢都是促狹的笑意。
縱川瞪著他,瞪了兩秒,自己也忍不住笑了。
「反正你想住就住。」他說,「沒人趕你,想帶人回來住也行。」
少黎看著他,沒說話。
過了幾秒,他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