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十一點的時候,門鈴響了。
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,短促的三聲,頓了頓,又是三聲。
縱川正靠在床頭看劇本,聞言抬起頭。
寸珝剛從浴室出來,毛巾搭在肩上,頭髮還滴著水。
兩人對視一眼。
這個時間,這個地址,沒有提前約過。
客廳方向傳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,是少黎去開門了。
縱川下意識想下床,被寸珝按住肩膀。
「等等。」寸珝低聲說,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。
門開了。
然後是沉默。
很長的沉默。
縱川和寸珝在臥室里,聽不清外面在說什麼,只能捕捉到幾個模糊的音節。
但那種沉默本身已經說明問題。
不是快遞,不是外賣,是少黎認識的人。
然後,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。
低沉,平穩,帶著某種克制的氣息。
縱川只能隱約聽見幾個詞:「……電話不接……擔心……談談……」
應該是少黎的哥哥。
那個讓少黎逃到他們家、讓少黎躲在客房裡哭、讓少黎說「他要訂婚了」的人。
豐少卿。
縱川的心猛地提起來。
他掀開被子就要下床,被寸珝一把拉回來。
「別去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
「他們的事,讓他們自己解決。」寸珝的聲音很輕,但不容置疑,「你去了,少黎會更難堪。」
縱川僵在原地,聽著外面的動靜。
少黎的聲音響起來,比平時高,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:「你來幹什麼?你怎麼找到這兒的?」
豐少卿的聲音依然平穩,聽不清說什麼,但那種平穩本身就像一種無形的壓迫。
然後是更激烈的幾句,縱川隱約聽見「回去」「不需要」「你憑什麼」。
接著是腳步聲,急促混亂往客房的方向去了。
砰的一聲,門關上了。
客廳重新陷入寂靜。
縱川和寸珝面面相覷。
「……回房間了?」縱川不確定地問。
寸珝點了點頭,表情有些微妙。
兩人打開一點點站在臥室門口,聽著外面的動靜。
客房的門關著,隔音確實不錯,聽不清裡面在說什麼。
但偶爾會有一些模糊的聲音傳出來,少黎的聲音高一些,像是在質問什麼;另一個聲音始終低沉平穩,偶爾回應幾句。
然後,有什麼東西撞在門上的聲音。
不是很大,悶悶的一聲,像是有人被推到了門上。
縱川和寸珝同時僵住。
緊接著是第二聲,第三聲。
夾雜著少黎的聲音,比剛才更激烈,但聽不清在說什麼。
然後——安靜了。
很徹底的安靜。
縱川和寸珝站在臥室里,大氣都不敢出。
過了幾秒,縱川用氣聲問:「他們……打起來了?」
寸珝搖了搖頭,表情更微妙了。
那不像打架。
那是——
他還沒來得及細想,客房的方向忽然傳來一個聲音。
是少黎的,比剛才低,但清晰得多。
「……你別動。」
隔音太好了,只能聽見這幾個字,還有之後一些模糊壓抑的動靜。
但那種語調,那種帶著命令意味不容置疑的語調……
縱川愣住了。
那是少黎?
那個在他面前嘻嘻哈哈、沒心沒肺、撒嬌耍賴的豐少黎?
那是他?
緊接著,另一個聲音響起來。
很低,很悶,像是被什麼堵住了。
縱川的臉騰地紅了。
他現在知道那是什麼動靜了。
寸珝的臉也變了。
不是紅。
是黑。
寸珝的臉徹底黑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著客房的方向,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。
有震驚,有難以置信,有一種「我好像搞錯了什麼重要的事情」的後知後覺。
還有一絲說不清微妙的尷尬。
縱川看著他,忽然福至心靈。
「你……」他艱難地開口,「你之前是不是覺得少黎是……那個……」
寸珝沒說話。
但他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縱川的嘴角抽了抽。
他想起來寸珝之前對少黎的態度,那種包容,那種「讓他住著吧」的溫和,那種被少黎調侃也不生氣的縱容。
他還以為寸珝是愛屋及烏,是因為少黎是他最好的朋友才這麼照顧。
原來不是。
原來是因為他覺得少黎是——是個0。
一個和縱川玩得好、性格軟萌可愛、會撒嬌會耍賴的閨蜜型0。
所以他完全不介意,完全不吃醋,甚至還主動給人家剝蝦……讓人家隨便住。
結果——結果人家是個1。
還是個能把哥哥按在門上、聲音壓得低低地說「你別動」的那種1。
縱川看著寸珝的臉色,想笑又不敢笑。
「那個……」他小心翼翼地開口,「你還好嗎?」
寸珝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:你覺得呢?
縱川憋著笑,往他身邊湊了湊,小聲說:「其實我也沒想到……他一直……挺會撒嬌的嘛……」
「撒嬌。」寸珝重複這個詞,語氣複雜。
「而且他長得就是那種……陽光可愛型的……」縱川試圖解釋,「誰會想到……」
寸珝沒說話。
但他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:我確實沒想到。
客房的方向又傳來一些動靜,比剛才更克制,但反而更讓人浮想聯翩。
縱川的耳朵又紅了,他拉著寸珝往臥室裡面走,輕輕關上門。
「別聽了別聽了。」他小聲說,「非禮勿視非禮勿聽……」
寸珝被他拉回床邊,坐下來。
但他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個表情。
複雜、微妙、一言難盡。
縱川看著他,終於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「你還笑。」寸珝看著他。
「對不起對不起……」縱川笑得停不下來,「但是你的表情真的太好笑了……你好像被雷劈了一樣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