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打開又關上。
縱川站在玄關,聽著少黎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聽著汽車引擎的聲音響起,漸漸消失在雨聲里。
然後,家裡安靜下來了。
那種安靜,和平時不一樣。
平時有寸珝在,安靜也是溫暖的安靜。
後來有少黎在,安靜里總有電視的聲音、外賣電話的聲音、他小聲嗶嗶的聲音。
現在,什麼都沒有了。
只有雨聲。
淅淅瀝瀝的,落在窗戶上,落在陽台上,落在這個突然變大的房子裡。
縱川在玄關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身,走回客廳。
沙發還是那張沙發,茶几上還擺著少黎昨晚喝剩的半瓶酸奶。
電視關了,窗簾開著,外面的天灰濛濛的。
他站在那裡,忽然不知道該幹什麼。
寸珝的貓杯還在枕頭邊上,少黎的那把牙刷還插在衛生間的杯子裡。
陽台上的多肉剛澆過水,葉片胖乎乎的,等著曬太陽。
一切都還在。
但人都不在了。
縱川在沙發里坐下來。
他掏出手機,看了一眼時間。
上午九點半。
表演課十點開始,教室在朝陽門那邊,現在出發剛好。
他把手機收起來,站起來,走到玄關換鞋。
動作很慢,像在完成某個程序。
換好鞋,他打開門,走出去,反手鎖上門。
電梯來了,他走進去。
電梯門關上,下行。
家裡空無一人。
表演課在一棟老寫字樓里。
教室不大,四面白牆,一面牆是鏡子,一面牆是窗戶。
窗外能看到朝陽門的車流,一輛接一輛,川流不息。
今天這節課是「情感記憶」。
老師姓孟,五十多歲,是戲劇學院的退休教授。
她頭髮花白,戴著一副金絲眼鏡,說話慢條斯理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在點上。
「情感記憶,」她站在教室中央,看著面前七八個學生,「就是調用你自己經歷過的情緒,來支撐角色的情感。不是演情緒,是喚醒情緒。」
她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縱川身上。
「縱川,你過來。」
縱川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。
「今天給你一個練習。」孟老師說,「你現在的角色,有一場戲是在女主告訴他『我喜歡的人是別人』之後,他一個人回到宿舍,坐在床上。」
她頓了頓:「劇本上寫的是什麼?」
縱川回想了一下:「『他坐在床邊,很久很久。窗外的天從亮到暗,他始終沒有動。後來他站起來,走到書桌前,打開檯燈,繼續畫那張沒畫完的圖紙。』」
「好。」孟老師點頭,「現在,你不用演,你就坐在那裡。用你自己的情感記憶。」
她指了指教室角落的一把椅子。
縱川走過去,坐下。
教室安靜下來。
其他人坐在旁邊,孟老師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。
沒有人說話。
縱川坐在那把椅子上,起初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後來,一些東西慢慢浮上來。
不是角色劇本的東西。
是他自己的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天。
一個人回到出租屋,關上門,在床邊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從亮到暗,他沒有開燈。
後來他站起來,走到書桌前,打開檯燈,繼續寫那首沒寫完的歌。
他想起那時候的感覺。
不是撕心裂肺的痛,也沒有嚎啕大哭的悲傷。
是一種很空的感覺,像整個人被掏空了,只剩下一具軀殼坐在那裡。
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很遠,遠得像隔著一層玻璃。
但第二天早上,他還是爬起來,去了錄音棚。
因為他只有這條路,他只能往前走。
不知過了多久,孟老師的聲音響起。
「可以了。」
縱川尋聲抬起頭。
他發現自己臉上沒有眼淚,眼眶甚至沒有紅。
但胸口那個地方,堵著什麼。
孟老師走過來,在他旁邊蹲下。
「你用的是什麼記憶?」她問。
縱川沉默了兩秒。
「以前……一個人待著的時候。」他說。
孟老師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不是一個人的時候,」她說,「是被留下的時候。」
縱川愣住了。
孟老師站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這個感覺是對的。」她說,「他被女主拒絕,不是被拋棄,是被留下。他需要接受的是,有些人註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。但他自己的路,還得繼續走。」
她走回教室中央,對所有人說:「記住這種感覺。不是情緒爆發,是情緒沉澱。有時候最打動人的,不是眼淚,是眼淚流完之後,還繼續往前走的那份平靜。」
下課的時候,已經五點多了。
縱川走出寫字樓,外面還在下小雨。
他站在門廊下,看著灰濛濛的天,看著雨絲落在地上濺起的水花。
手機響了。
他掏出來一看,是寸珝的視頻請求。
他驚喜了一下,然後馬上接起來。
屏幕里出現寸珝的臉。
他穿著古裝戲服,頭髮束起來,額角還有沒擦乾淨的汗。
背景是橫店的某個攝影棚,能看見後面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。
「下課了?」寸珝問。
「嗯。」縱川點頭,「剛出來。」
「下雨了?」
「對,北京下雨了。」
寸珝看著屏幕里的他,看著他那張表情有些生硬的臉,看著孤零零他站在門廊下,身後是灰濛濛的雨幕。
「累不累?」他問。
「還好。」縱川說,「今天上了情感記憶。」
「怎麼樣?」
「孟老師說我的感覺和情緒是對的。」
寸珝點點頭。
他看著屏幕里的縱川,看了幾秒,忽然說:「少黎走了?」
縱川愣了一下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猜的。」寸珝說,「你今天看起來……有點低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