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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08 章 阿恰

2026-09-16 21:28:38 作者: 鹹魚餅乾

  「別看了。」寸珝拿過他的手機,鎖屏,放進自己兜里。

  「我就看看。」

  「看了又難受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我會難受?我不會。」

  「怎麼不會。」寸珝說,「你比我心軟。」

  縱川沒接話。

  他靠在寸珝肩上,閉上眼睛。

  車子在山路上顛簸,一搖一晃的,像搖籃。

  巴坡村在獨龍江的中段,比普卡旺大一些,但比龍元小。

  村口有一座吊橋,橋下是碧綠的江水,對岸是一片稻田,稻子還沒抽穗,綠油油的,像一塊鋪開的地毯。

  嚮導說,這座吊橋是二十多年前修的,之前村里人過江靠溜索,綁在腰上,從江面上一滑而過。

  「溜索?」縱川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,手心有點冒汗,「不怕掉下去嗎?」

  「怕。」嚮導笑了,「但有什麼辦法?江對面就是田,不去田裡幹活,一家人吃什麼?」

  

  縱川站在吊橋上,看著腳下碧綠的江水。

  水流很急,打著旋,撞在石頭上濺起白色的水花。

  他想起昨天在馬庫教堂聽到的讚美詩,想起那些老人的聲音,清澈的、篤定的、像江水一樣從很遠的地方流過來的聲音。

  她們信了一輩子的東西,也許不是神,是這條江。

  江在,她們就在。

  江流,她們就活著。

  巴坡村的拍攝點是一個老糧倉。

  木結構,兩層,底層架空,上層儲存糧食。

  糧倉已經不用了,但村里人把它保留了下來,修修補補,成了一間小小的村史館。

  牆上貼著黑白照片,記錄著巴坡村幾十年的變遷——溜索、吊橋、土路、柏油路、木板房、磚瓦房、老人、孩子、結婚的、豐收的、過節的。

  縱川在一張照片前停下來。

  照片裡是一個年輕女人,穿著獨龍族的傳統服飾,站在一塊田邊,懷裡抱著一捆稻子。

  她的臉上有紋面,青色的線條從額頭延伸到下巴,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。她笑著,眼睛彎成月牙,露出一口白牙。

  「這個是誰?」他問嚮導。

  嚮導湊過來看了看。

  「這個啊,是董老師的媽媽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「就是迪政當那個董老師,唱古歌的那個。」

  縱川愣了一下。

  他想起那個在傳習所里給他講紋面工具的老人,想起他看著展櫃裡的竹籤時沉默的那幾秒。

  那是他媽媽。

  他媽媽紋過面,抱過稻子,對著鏡頭笑過。

  現在她不在了,只剩下這張照片,掛在老糧倉的牆上,等著偶爾有人來看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媽媽。

  不是具體的畫面,是一種感覺。

  他不知道媽媽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子,她沒有留下太多照片,也沒有留下紋面、獨龍毯、或者一疊發黃的工尺譜。

  她留下的東西,都在他心裡。

  但那些東西太模糊了,模糊得像隔著一層霧。

  他努力地想看清楚,但越努力,霧越濃。

  寸珝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。

  他沒有說話,只是把手輕輕放在縱川後腰上。

  就那麼放著,沒有動。

  縱川沒回頭,但他知道寸珝在那裡。

  那隻手在後腰上的重量,比任何話都管用。

  下午的拍攝在巴坡村的小學。

  說是小學,其實只有兩間教室,二十幾個學生,一個老師。

  老師姓李,三十出頭,麗江人,師範畢業後來到這裡,一待就是八年。

  他教語文、數學、音樂、體育,什麼都教。

  縱川問他:「沒想過走嗎?」

  李老師想了想。

  「想過,前幾年有個機會調回麗江,我都準備走了。後來一個學生跑來問我,『李老師,你走了誰教我們唱歌?』我就沒走。」


  他笑了笑,笑容里沒有苦澀,沒有遺憾,就是很平靜的那種笑,像獨龍江的水,流了千萬年,不急不緩。

  縱川看著他,忽然想起沈空明。

  沈空明從刑警轉行做經紀人的時候,是不是也想過「不走」?

  他想保護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,但他選擇用一種新的方式保護他。

  節目組在李老師的教室里架了一台機器,拍縱川和孩子們一起唱歌。

  縱川唱的是《光跡》,孩子們用獨龍語翻譯了副歌,發音不太標準,但唱得很認真。

  最大的那個女孩站在最前面,聲音最亮,每一句都唱得用力,像在跟誰證明什麼。

  縱川看著她,忽然有點想哭。

  就像在馬庫的教堂里,那些老人的讚美詩給他感動一樣。



  她好像在說,你的歌我懂,我唱給你聽。

  拍完,縱川蹲下來,和那個女孩平視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「阿恰。」女孩的聲音脆生生的。

  「阿恰,你唱歌真好聽。」

  女孩笑了,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。「我以後也要當歌手。」

  「那你好好唱。」縱川說,「以後來北京,我請你聽演唱會。」

  「一定喔!」女孩用力地點頭。

  回程的車上,縱川靠在寸珝肩上,閉著眼睛。

  車子在山路上顛簸,一搖一晃的。

  他想起那個叫阿恰的女孩,想起她唱歌時亮晶晶的眼睛。

  他想起獨龍族古歌、紋面、獨龍毯、老教堂里的讚美詩。

  這些東西,有一天會消失嗎?

  紋面已經消失了,錄音帶正在消失,獨龍毯的紋樣正在簡化,古歌的調子正在被遺忘。

  但他看見了一些東西:那個追蝴蝶的小孩,那個說「我沒走」的李老師,那個說「以後也要當歌手」的阿恰。

  她們不是傳承者,她們只是活著。

  但活著本身,就是一種傳承。

  「寸珝。」他輕聲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說,阿恰以後會來北京嗎?」

  寸珝想了想。

  「如果她想,就有可能。」

  縱川睜開眼睛,看著窗外掠過的山和江。

  「我想幫幫她。」

  「怎麼幫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縱川誠實地說,「但我想。」

  寸珝沒說話,只是把他往自己這邊攬了攬。

  回到酒店,天已經快黑了。

  沈空明在樓下打電話,聲音不大,但縱川經過的時候聽見了一句:「……不是你想的那樣,就是工作……我知道,但這件事沒那麼簡單……你不用過來,我自己能處理……」

  掛了電話,沈空明轉過身,看見縱川站在身後,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站多久了?偷聽我打電話!」

  「剛到而已。」縱川說,雖然他其實聽到了最後幾句。

  沈空明看著他,撓撓頭沉默了一秒。

  「阿棘說要過來。」

  縱川眨眨眼。

  「過哪來?來獨龍江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那麼遠。

  沈空明移開目光。

  「他說他不放心你。」

  「啊?」縱川懶得追問。

  他只是在心裡想:一個「朋友」,會因為你出差在外地,就「不放心」到要飛幾千公里過來?

  但他沒說,我假裝真的很相信可以嗎~

  他知道沈空明的脾氣,他不願意說的事,問也沒用。

  而且,有些事不需要說。

  趙棘會不會來,來了之後怎麼樣,時間會給出答案。

  那天晚上,縱川洗完澡出來,發現寸珝正坐在床邊看手機。

  表情不太對,眉頭微微皺著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網上的事。」寸珝把手機放在一邊,「有人把阿恰的照片發到網上了。」

  什麼?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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